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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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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天来得很快。

余文凯是让人套出去的。麻袋粘了水,湿湿地贴在身上,只有挣扎的时候能透点气来。要是干了,又有人往他头上浇水。

不到半小时,他体力耗尽了,装在袋子里昏昏沉沉,险些被活着憋死。

江爷说:“把他放出来。”

那些人就把他倒了出来。他身上是湿的,有鱼的腥臭味。余文凯说:“江从善,你这狗日——”

打手把他拎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余文凯听到嗡的一声,右边火辣辣地疼,声音听不太真切。这一巴掌打得他眼前发黑。

江爷说:“来,继续讲。”

余文凯说:“你这狗——”

又是一巴掌。余文凯吐出几颗牙。他知道自己要死,反而不那么怕了。

“你迟早要死。”

他的左腿让人打折了。

“你那婆娘也该死。”

右腿。

“你今天能杀了我……明天也会有人能崩了你……咳,江从善……”

手指。

……

余文凯像块烂肉,烂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这却是他这辈子最有骨气的一天。

江爷说:“你说得没错,人都是要死的。我低看了你,吃了亏。你可以把枪往我身上崩。打她干什么呢?”

江爷说:“你先下去吧。替我探探路。我是个跛子,走不快,就不陪了。”

余文凯最后一次仰头,水钻进他的鼻腔,落进他的胃。往上是蓝的海水,蓝的天,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又像天边那样远。

你睁开眼睛,有些想不起这个天花板。

……这是学校的天花板。你不喜欢温家,只要不是放假,一律住在学校。

你猛地喘了几口气。死前的痛苦和血液流失的感觉还残留在你身上。

你没来得及穿鞋,就这么出了寝室。门外有一个学生路过,看到你慌慌张张的样子,几乎是吓了一跳。

你却要笑出来了。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至于江爷,你想到他,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你摸清了时间。现在是江爷来之前三个月,温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光鲜,但温仁佑发火的时候多了。

你对温家的人没什么感情。只要你放假后去容城,就不会遇见江爷。至于之后,你的学业完成了,江城大学的学历够你找一个不错的工作。你跟了江爷这么久,从他手里学了不少经营和用人的办法。

这么盘算着,你又想到江爷的眉眼,他滚烫的臂膀,黑夜里铁一样的脊背。你告诉自己别想这些。就算你真的回去了,也不过是再走一遍。那时候,江爷还会把你挑出来吗?说不准了。

你和父亲说了情况,他发了好大一通火,怪你撕破了他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脸面。他气得青筋从脖子上冒出来,还是怕他的几个儿子出事。

你才发现自己想得天真——你本来以为自己的“哥哥”在公司,几个“弟弟”在学校读书,却没想到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江城。事发那天,他们该是被江爷的人从外面抓回来的。温仁佑也准备跑,屁滚尿流地准备跑,只不过没能跑过江爷的手掌心。

你想离开江从善,这事却从一开始就极为难办。

温仁佑叫你不许同其他人说:这么个道理,知道的人越多,事情闹得越大,温仁佑越难带着他那几个儿子全须全尾地逃。你却需要这事闹大。温仁佑有五个姨太太,十几个孩子,江爷一个个查过来,没准摸不到你头上。

毕竟他还不认得你。温仁佑出去的时候,也少有带上你。

你带着行李去了容城,说是交换学习,走之前不经意漏了点口风。欠钱的事,让三姨太太知道了。三姨太太没有儿子,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和另外几个姨太太关系不错。你坐在晃荡的火车上,耳边上还能听见她把桌上的花瓶打碎的声音。

“韶光,你回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事?”

你关了门,头也没回。

温仁佑肯定要发火。你去了容城,这火撒不到你身上。再说了,他发火算什么?没有比离开温家更重要的事。

你转了几道车,确认再三没有人跟着,在容城落了脚。你只带了几套衣服,一些钱。江城大学的学历是金的通行证,很快有一个老板招了你,让你帮他管店铺,顺便教教他儿子。他算得好:就算你不会干店里的活,只当是请个私教,也不算太亏。但你做得比他想得更好,老板笑得额头挤起一层褶子,一口一个韶光地叫。

你不怎么在店外转悠,数着剩下的时间。两个月,一个月,一周……容城和往常一样,叫卖的声音和香水掺杂在一起,涂了发蜡的头发、晒得发光的膀子,皮鞋,布鞋,草鞋,赤脚……这些东西,能够融洽地挤在一个街道上,只是车见得比江城少。这是托江城的福,江城卖进来的东西,要先从容城过,再流到这国家的四肢百骸。至于江爷的人,江爷额外教导过,要是混在人堆里,被人看出来了,自己找上头领罚。

“你好,民安百货。”你把座机从底座上提起来,公事公办地说,“安先生不在,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说:“韶光。”

你刺了一下,险些以为对面是江从善,但那是温仁佑的声音,带着些虚假的温情,还有些谨小慎微。

“你出去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我,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很想你。”

你觉得你抓着的不是座机,是一只滑溜溜的挣扎着的□□,一个劲儿地分泌粘液。

温仁佑的声音变小了,像是在和谁说话:“江爷,我叫她回来了,您看……”

“火车票不好买,我要晚些回来。”你说。

“我找了人来接你。”温仁佑咽了下口水。你出门,果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车面上没有一丝灰,开车的人你认得。不是候家进,但也是江爷的手下。

靠温仁佑的本事,哪里能找到这里来?江爷找到你,不奇怪。你下的决心还不够大,你该再往远走,远远地走,要是去了北城、临城,或是更远的地方,即使是江爷,也得费上一番心思。你下的决心还不够大,你心太软,切不下厨子的那根手指,更切不下江从善。

开车的人对你都恭敬,车里备了水果和绒毯,前后还各有一辆车。这不是江爷给一个筹码的待遇,找人演这么一出戏,也不是他的作风。

他是找你讨东西来了。

你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想笑。

你看见江爷。他坐在温家的主座上,几个手下围在他身边。温仁佑点头哈腰,给江爷倒茶。

你看见他,他也看见了你。你们两个都知道对面的是谁。

坐在主座上的,是江跛子,站在门口的,是他早死的夫人。

江爷说:“韶光,过来。”他嘱咐温仁佑:“给她泡一杯茶。”

温仁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多说。

江爷说:“你之前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你说:“算。”

江爷说:“那就好。不算,我就要向你讨了啊。”

你跟着江爷走了。你跟着他走,因为你答应他的一辈子还没有过完。

江爷带你见了黄忠礼。黄忠礼在牢里,锁链拖得哗哗响。

黄忠礼见了江从善,连忙喊:“江爷,江爷……”

江爷点了头,对黄忠礼说:“这是我夫人。”

黄忠礼又连声唤你:“夫人……”

江爷把枪塞到你手里,问:“还记得怎么开枪吗?”

你点点头。

江爷说:“好。”

他扣着你的手,按下了扳机。

然后是——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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