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局地下三层的临时安全医疗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信息素中和剂混合的、冰冷洁净的气味。光线是恒定的惨白，照在金属墙壁和仪器上，反射出毫无温度的冷光。这里隔绝了地上世界的喧嚣、硝烟和血腥，也隔绝了窗外可能存在的窥伺目光，像一座精密运转的、无菌的金属蜂巢。

林序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蜂巢某个格子里、等待被检视的标本。他躺在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根监测线，细微的电流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是他唯一能清晰捕捉的声响。后颈腺体被覆盖着最新型号的生物凝胶敷料，持续释放着舒缓因子和微量镇定剂，将那持续数日的灼痛和混乱共鸣压制到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手臂的伤口已经重新清创缝合，包裹在无菌绷带里。低烧在强效药物作用下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脱。

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眼皮下的黑暗里，淡蓝的液体、惨绿的幽光、多足“追踪者”狰狞的轮廓、周凛站在高坡上开枪的身影……混杂着腺体残留的刺痛感，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碎片。

医疗室的门滑开，带进来一丝走廊里更复杂的、属于许多不同Alpha、Beta和少量Omega混杂的、被严格过滤后的信息素气息，还有……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

林序眼皮动了动，没有立刻睁开。

“……所以说，咱们‘灰刃’老大这回是真急了？我听说他直接把那玩意儿从墙上薅下来了？连着管子？老天，那得多沉？”一个略显粗犷、带着点北方口音的男声啧啧称奇。

“何止是薅下来，”另一个更年轻、语速更快的男声接话，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山猫’说，老大是单手扛着那罐子，另一只手突突掉三个‘净化者’，一路从地下三层杀上来的！跟人形自走炮台似的！你没看见他回来时那身血和灰，还有那眼神……啧，我隔着十米远都觉得脖子发凉。”

“得了吧，‘猎犬’，你就吹吧。老大再猛那也是人，那培养舱少说几百公斤，还连着临时维生设备。”第一个男声反驳，但语气里也满是佩服，“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兔子……哦，就是里面躺着这位，也够可以的啊。听说标记共鸣的时候差点没把自己腺体烧了？还敢跟着‘猞猁’姐在河床里跟那些怪物赛跑？”

“可不是嘛，‘灰雀’从数据库里扒拉出来的记录，这小兔子触发最高隔离，还知道用消防警报干扰，脑子转得挺快。就是身子骨太脆，啧，垂耳兔都这样？”年轻男声‘猎犬’似乎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依然清晰，“哎，你们闻见没？这医疗室里……除了消毒水，好像还有点别的味儿？甜甜的，暖烘烘的……”

“闭嘴吧你，‘猎犬’！收敛点！人家是Omega，还在治疗中！你那狗鼻子别瞎嗅！”第三个声音响起，是个干练的女声，带着明显的警告，“老大和‘猞猁’姐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一阵窸窸窣窣和刻意压低的哄笑。

林序的脸颊微微发热，紧闭的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外面是谁——周凛行动队的部分成员。‘山猫’（熊类Alpha），‘猎犬’（犬类Beta，嗅觉异常灵敏），还有那个女声大概是队里的技术或支援人员。他们的讨论充满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传奇”的津津乐道，而他，成了这“传奇”里一个略显奇特、被善意调侃的注脚。

“都在这里围着干什么？任务报告写完了？数据分析做完了？还是嫌训练量不够？”沈墨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高，但那股冷杉岩石般的锐利气息和话语里的压迫感，瞬间让门外的嘈杂低语消失了。

“呃……‘猞猁’姐，我们就是……来看看新同事，顺便……学习经验！”‘猎犬’的声音有点发虚。

“看同事？隔着门用鼻子‘看’？”沈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滚去干活。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这儿嚼舌头，下次外勤就留守看仓库。”

一阵忙不迭的答应和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门再次滑开，沈墨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干净的黑色作训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快速冲洗过，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锐利而清醒的状态。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和一杯温水。

“醒了就别装睡。”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林序微微颤动的睫毛，“心率从十分钟前就加速了，监测仪都报警了两次——虽然只是低级别预警。”

林序只好睁开眼，有些窘迫地看向沈墨。“……沈墨姐。”

“嗯。”沈墨应了一声，将平板递给他，“你的临时权限开通了。可以查看非加密部分的行动简报，关于你哥哥林澈的初步医疗评估也在里面。腺体扫描和深层分析需要更长时间，但基本可以确定，‘长眠’协议对他的腺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RTS-7残留已深度整合，清除难度极大。不过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已经转入总局直属的特殊医疗中心，有最好的设备和专家小组。”

林序接过平板，手指有些发抖。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和图表，描述着哥哥三年来非人的遭遇和现状。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但“生命体征稳定”、“专家小组”这些字眼，又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线。

“……谢谢。”他哑声说，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门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