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久居药王谷，对京城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当朝摄政王顾沉宴麾下有两把最锋利的刀：一为暗羽队统领行云，隐于暗处，专司探查与暗杀；二便是这金吾卫统领流水，掌明面护卫与京畿治安，是顾沉宴摆在台前最信任的臂膀之一。

都御史大人来巡检赈灾，为防民变或意外，派遣精锐金吾卫护送，合乎常理。但……一个都御史的品级，和金吾卫统领也只能算平级，可流水对此人，何止是护卫，简直是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服从。

能令金吾卫统领如此姿态的……

当今天下，恐怕唯有一人。

那便是——摄政王，顾沉宴。

那个传闻中暴虐嗜杀、权倾朝野，在金銮殿上活活掐死老臣，在府邸夜夜折磨美人，动辄灭人满门的活阎罗。

难道……是他？

温若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到袖中那卷冰凉的画轴。唐鹤书嘶哑的嘱托犹在耳边——“万不可交易给旁人！包括太后和摄政王！”

若他真是本尊……

那自己最初山道旁的“见死不救”，恐怕早已触怒了他，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甚至，方才情急之下，自己还扯着他的袖子，演了一出荒谬的“恃宠而骄”。

思及此，一股寒意自脊椎缓缓升起。

“此乱已平。”陵游的声音将温若宁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长舒一口气，收剑还鞘，上前几步，对顾沉宴郑重一礼：“多谢大人援手，解我药王谷之危。”

顾沉宴神色依旧淡漠，闻言只略一颔首：“不必。”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静立的温若宁，薄唇微动，吐出的话语却让空气凝了一瞬：

“毕竟，本官是个睚眦必报、护短至极的人。”

温若宁指尖微蜷，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此刻被他原话掷回，倒像是自己搬石砸脚。

她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还是敛衽一礼，声音清晰：“无论如何，今夜多谢大人出手。此情，民女记下了。”

顾沉宴未应，只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她这句道谢与今夜月色一般，无关紧要。

“走。”他简短下令，在流水小心搀扶下，转身朝谷外行去。

谷外早已备好马车，玄旗徽记在夜风中轻扬。流水扶他登车，随即翻身上马。后方金吾卫列队整肃，骑者上马，步者持械，一行人沉默而迅捷地融入夜色，蹄声与脚步声渐远，只余谷口回荡的肃杀余韵。

陵游与温若宁并肩立于谷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若宁，你没事吧？”陵游侧首，眉宇间染上忧色。

“无事。”温若宁摇头，目光仍望着远处黑暗。

“你……”陵游迟疑片刻，压低声音，“是否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或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否则怎会有人如此精准地找上门来，且杀气腾腾？”

温若宁沉默一瞬，轻声道：“师兄，此事恕我不能详言。”

“嘿，”陵游无奈一笑，“跟师兄还见外起来了？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诉我的？”

“不是见外，”温若宁转眸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正是不想给谷中、给大家带来麻烦。如今既已有人寻来，此处我不能再留。我打算……即日启程，到京城踏月阁暂避风头。”

陵游沉吟片刻，点头：“也好。踏月阁是我们的地方，人手可靠，又在天子脚下，那帮人总不至于太过猖狂。”他顿了顿，又道，“自己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

“嗯。”温若宁颔首。

这时，清韵脚步匆匆自谷内奔来，手中捧着一个青布药包，四下张望：“人呢？一会功夫怎么都没了？”

温若宁淡声道：“都死了。”

“啊？”清韵一惊，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又急问，“我是说……你救回来的那位公子！他……他也死了？”

温若宁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死，但也快了。”说罢，转身便往谷内走去。

“诶！等等！”清韵急忙追上，将药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按你之前提炼的残药，加上师兄配的方子，赶制出的第一副药。虽不能根治，但可压制他体内蚀骨散的毒性，拖延发作时日……”

她话未说完，温若宁已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手中药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布纹理。

这是她从烧焦的残药渣中提取、配制的第一副药。这副药虽只是缓剂，但在此刻，或许能换来些别的东西。

不能白给。

清韵见她发愣，以为她担心出谷又碰上麻烦，忙道：“这药你此时去送确实不妥，我替你送去！”说着，竟真转身要去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