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全将身子躬得更低,语气却十分肯定:“千真万确,老爷。咱们的人亲眼看见金吾卫的仪仗护着马车进的廷驿,虽未见到正主露面,但旗号、关防都对得上,驿丞也确认了,来的正是都御史宋大人。”
杜今财盯着跳跃的烛火,沉吟片刻,那抹惊疑慢慢被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声冷哼:“罢了,来便来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惬意地呷了口浓茶,仿佛方才的惊疑只是沾衣微尘。“一个区区四品都御史,带十几个护卫,摆明了是走个过场,给朝廷和饿死的刁民一个交代。魏大人早打点好了上下,他便是想查,又能查出什么?查得到谁的头上?”
语调渐缓,地头蛇的底气重新盘踞。就算这宋明轩命大未死,到了碧云镇,是龙得盘,是虎得卧。京城的手再长,伸到这灾荒之地,总要沾泥折力。
“先备上好酒好菜,按往年的规矩,备上一份‘辛苦钱’。”杜今财吩咐道,“把人哄舒服了,打发走便是。”
杜全却面露迟疑:“老爷,小的听闻这位宋都御史…在京中素有清直之名,万一他不肯收,甚至…”
“甚至什么?”杜今财眯起眼。
“甚至一根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今财沉默片刻,指腹缓缓擦过温热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那便让他…”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意,“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密室厚重的石柱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似是被惊吓到的抽气声,紧接着是衣料匆忙摩擦的窸窣。
杜今财脸色骤变!
杜全反应更快,厉喝一声:“谁?!”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向石柱后方。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杜全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那人的肩膀,却在一瞬间僵住,愕然道:“小、小姐?!”
杜今财几步抢上前,只见女儿杜雨脸色惨白地倚在柱后,单薄的寝衣外只仓促披了件外袍,正惊惧交加地看着他,身子微微发抖。
“你!”杜今财又惊又怒,一把拽住她手腕,“身子没好利索,不在房里静养,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杜雨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爹……我、我都听到了……求求您,把那真的粮食拿出来吧!外头……外头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太可怜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们吧!”
“你懂什么!”杜今财猛地甩开她的手,怒不可遏,“这种事情你就当没听见!不想让你爹死,就给我把嘴闭上,永远别再提!”
“敢做却不敢听吗?”杜雨被他的粗暴激起了罕见的倔强,泪珠滚落,“您这样对待百姓,搜刮他们的救命粮……您、您不配当父母官!”
“我不配?!”杜今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跳如雷,额角青筋凸起,“我早年没有兢兢业业、参与赈灾、为民请命吗?我没有为了百姓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可到头来呢?我得到了什么?是贬斥!一贬再贬!从江洲巡抚的位置上,被一路踢到这鸟不拉屎的碧云镇来做巡检!你娘……你娘就是在跟着我一路颠沛流离、受尽白眼、天寒地冻里熬干了身子,才撒手去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扭曲:“如今?如今我好不容易又爬回了江洲巡抚的位子,你以为靠的是什么?是清正廉明,是爱民如子?呵……是学会了对不该看的东西闭上眼睛,是对该拿的东西……绝不手软!”
他猛地逼近女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她惊恐的面容:“这世道,早就烂透了!你想当清官?想做青天?那你就等着跟我当年一样,被人踩进泥里,连累全家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杜雨被他眼中骇人的悲愤与疯狂震住,哭声噎在喉间。
“就你天真?就你想当清官、做好官?!”杜今财喘着粗气,眼神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绝望,“这朝廷,是我一个人的朝廷吗?我一个人洗净了手,这漫天的乌云就会散,这不见天日的山,就能变青吗?!”
他猛地指向院子之外,仿佛指向那无尽的黑夜与饥荒:“看看外面!哪一片云是干净的?哪一座山见了青?!在这泥潭里,想活下去,想不被人踩下去,就得比他们更狠,更黑!”
杜雨瘫软在地,泪流满面,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父亲扭曲面孔下的裂痕与挣扎。
“回去!”杜今财背过身,声音疲惫而冷酷,“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准去!杜全,送小姐回房,加派人手看好了!”
“我自己会走!”杜雨猛地推开要来搀扶的杜全,用尽力气站起身,摇摇晃晃。她看着父亲僵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破碎地问:“那……唐公子呢?他……您把他如何了?”
杜今财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干涩:“落在摄政王那个活阎王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早就没命了。”
杜雨如遭雷击,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眼中那点微弱的、支撑着她的光亮,倏然熄灭,只剩下死灰一片。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任何人,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偶人,踉跄着,一步一步,自己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石室重归死寂,只剩下杜今财粗重的呼吸,和杜全小心翼翼不敢发出的声响。
良久,杜今财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暴怒与悲怆的神情已然敛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他看了一眼女儿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杜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