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屋内只剩下主仆三人后,顾沉宴对行云开口问道:“京中可有传来消息?”
行云躬手道:“咱们的探子密报,魏相近日与王崇、郑廉等人走动甚频,私下会面皆在别苑密室,谈话内容尚未探得。此外,其府中近日有北疆口音的访客出入。”
“有人坐不住了。”顾沉宴冷笑,眸中锐光一闪,“盯紧他们所有的书信往来、银钱交割。这次,我要将这条线上的蚂蚱,一只不剩,全部揪出来。”
“属下明白。”
行云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浓黑的夜色,犹豫一瞬,低声道:“王爷,还有七日,便是十五了。”
顾沉宴把玩着手中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您的身体……”行云语带担忧,“上次毒发凶险,此次万不可再过度操劳。”
顾沉宴沉默片刻,缓缓挽起左袖。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青黑细线已开始蜿蜒,在冷白皮肤上触目惊心——蚀骨散毒性渐深的征兆。
北疆的毒,果然霸道。
若再找不到解药……便又是一番煎熬。
他放下衣袖,遮住那痕迹,语气听不出情绪:“赫连骁的下落,可有线索?”
流水在一旁低头:“属下办事不力,尚未找到此人踪迹。已加派人手,定会在他下次出现前擒获,逼问解药。”
“不必过于自责。”顾沉宴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赫连骁此人……若他不想被找到,纵是翻遍北疆也难觅其踪。”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的北疆大将。
沙场之上,他们是棋逢对手的敌人,刀兵相见从不留情;但抛开阵营,那人却是条磊落刚直的汉子,最是鄙夷背后下毒的阴私手段,曾当阵痛骂使诈之徒“枉为武者”。
这样的赫连骁,怎会故意用蚀骨散这种阴毒之物?
顾沉宴清楚记得,那并非在两军阵前。
数月前,他得密报,暗中潜入北疆查探军情与魏党勾结线索,却在边境山谷中遭遇赫连骁率精锐巡边。
狭路相逢,身份心照不宣,两人都未带大队人马,于山谷之中单独对决。
那一战,无关国仇,纯为将者之争。百回合下来,赫连骁肩头中了他一剑,血流如注;而他左臂亦被赫连骁刀锋划开一道深口。
当时只觉伤口麻痛异常,却未多想。赫连骁收刀后,甚至扔来一瓶北疆金疮药,粗声道:“顾沉宴,今日算平手!他日战场再见,必取你首级!”
语气虽狠,眼神却是坦荡。
他是在归途途中,才察觉体内异样——那刀伤处寒气钻心,毒性蔓延极快,非寻常战场毒物。后来多方查证,方知是北疆王室秘藏的“蚀骨散”。
赫连骁的刀……何时淬了毒?
以那人的性子,绝不屑于此道。
除非,刀在交手之前,便已被人动了手脚。而赫连骁……或许毫不知情。
甚至可能,那日“偶遇”本身,就是一个局。
顾沉宴睁开眼,眸底寒光微凝。
这蚀骨散,恐怕不只是针对他顾沉宴的杀招。
更可能是有人,想一箭双雕。
行云见自家王爷因找不到下毒之人而犯愁,边上前道:“药王谷谷主云游未归,如今谷中主事的是大弟子陵游。王爷,是否尝试请药王谷出手……”
顾沉宴摇头:“药王谷自有规矩,非请不入世。我们强行闯入已破例,他们未必肯为朝廷的人解毒。”他顿了顿,“更何况,本王此行不宜暴露真实意图。”
流水忙道:“王爷,从京城带来的两位老太医已候命多时,他们参照古籍,配了几副缓解毒性、固本培元的方子,虽未必能解,或可暂缓发作时的痛楚。十五那日,不妨先用上。”
顾沉宴未置可否,只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腕间黑线,如一道催命符,冰冷地贴附在肌肤之下。
七日。
蚀骨之痛,又将如期而至。
———
药王谷,听竹轩。
这是一处倚着后山清溪搭建的竹屋,陈设简朴却洁净雅致。夜风穿堂,带来溪水淙淙与竹叶摩挲的细响。
温若宁坐在临窗的长案前,案上铺着素帛,散落着许多半焦的药材碎屑。
她手中持着细长的银镊,正就着明亮的灯火,极有耐心地从一堆焦炭中挑拣出尚存些许药性的根茎或叶片。动作精准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绣品。
雪棠则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份墨迹犹新的清单。她一手拨弄着算盘,眉头却越皱越紧,不时发出细微的叹气声。
“怎么了?”温若宁头也未抬,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从刚才起就愁眉苦脸的。”
雪棠放下算盘,托着腮,愁容满面:“小姐,您知道的,咱们药王谷每年夏秋都会提前备下大量防疫药材,以应不时之需。可今年……本来就因各地灾情调拨出去不少,库存已不算丰裕,前几日一场大火,又烧掉了近三成……”她越说越心疼,“这样下去,不仅防疫可能捉襟见肘,咱们踏月阁今年的营收,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东晟国气候偏湿热,尤其江洲一带,温热症、肠胃病高发。民间素有“熏苍术、佩藿香”以防时疫的习惯,因此藿香、苍术、紫苏、连翘这类药材需求稳定且量大,历来是踏月阁营收支柱。
“营收倒是小事,总能再赚回来。”温若宁放下银镊,用软布擦了擦手,“可惜的是这些药材。清单整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