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雪棠连忙拿起桌上一本册子,起身递过去,“这是几位师兄师弟联合清点后整理出的明细。”
温若宁接过,就着灯光细细翻阅。册子上字迹工整,分类清晰:藿香,烧毁六百斤;紫苏,四百五十斤;连翘,三百二十斤;苍术……林林总总,皆是最常用以防疫祛湿的药材。
“都是寻常防疫之物。”温若宁合上册子,若有所思。药王谷动作向来迅捷,此次饥荒初显端倪时,便已调拨了大量此类药材前往江洲一带,有效遏制了可能爆发的疫情。如今库存被烧,虽令人心疼,倒也不算燃眉之急。
只是……这场火,烧得未免太巧了些。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入。他一身利落的靛蓝短打,作寻常店铺伙计打扮,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机警。正是常年在京中为踏月阁打理药材往来事务的卫渠。
他朝温若宁恭敬一礼:“姑娘。”
雪棠眼睛一亮,知道有生意上门了。
“何事?”温若宁坐回案后,重新拿起银镊,继续挑拣药材,语气平淡。
“回姑娘,京中刚传来消息,有人下了笔大单,指名要硫磺,整整五百公斤,且不还价。”卫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五百公斤硫磺?”雪棠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将药材被烧的愁绪抛到脑后,喜道,“这可真是笔大买卖!今年营收有着落了!”
温若宁手中动作却微微一顿。
硫磺?
此物往年多是卖给烟花作坊、铁匠铺,或是军中少量用于配制火药。药材铺虽也采购,但用量极少,仅用于配制治疗皮肤疥癣的药膏,或是少量掺入驱虫药粉。往年采购高峰都在冬季,如今才夏末……
“采购者何人?”她问。
“是京中最大的二手药商,吴珉化,吴老板。”
吴珉化?温若宁脑海中迅速闪过此人的信息:生意做得极大,三教九流皆有往来,背景颇深。
“他可有说,要这么多硫磺作何用途?”
“说是岭州一带近来爆发大面积湿疹,济安堂无意中用硫磺研制出一味独家秘药,效果奇佳,故需要大量采购以备生产。”卫渠答道。
雪棠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那倒是笔好买卖。”
温若宁却未接话。独家秘药?即便是研究新方,失败率极高,需耗费大量原料,可五百公斤硫磺……也未免太多了些。足够全国所有药铺用上十几年。什么样的湿疹,需要如此海量的“秘药”?
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这笔买卖,接不接呀小姐?”雪棠看温若宁沉思半天,有些急道,“对方可是不还价呢!”
“对方要求何时交货?”温若宁抬眼看向卫渠。
“半月之内。”
半月?温若宁眸色微沉。五百公斤硫磺,并非寻常小宗货物,采集、提纯、运输,半月时间可谓极其仓促。对方不但不还价,还如此急切……
“回复吴老板,”温若宁放下工具,声音清冷,“就说货源调配需时,半月之内难以凑齐,请他宽限些时日。”
卫渠一怔,显然没料到东家会推掉这笔稳赚的买卖,但很快恢复恭敬:“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回话。”
待卫渠退下,温若宁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竹影婆娑,月色清冷,她却无心欣赏。
“小姐,您这是……”雪棠不解,“为何不接?那可是五百公斤硫磺,利润丰厚啊。”
温若宁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夏末采购硫磺,数量巨大,用途牵强,交货期又如此紧迫。”
雪棠眨眨眼:“或许是济安堂真的研制出了厉害的新药,急着抢占市场呢?”
“但愿如此。”温若宁轻叹一声,目光投向深沉的夜色,“我只是觉得……最近这些‘天灾’,恐怕未必全是天灾。”
雪棠愣住:“暴雨淹没江洲,冲毁良田,引发饥荒疾病……不是‘天灾’还会是什么?难道人还能控制老天爷下雨不成?”
温若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越缠越紧。
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
叩。
极轻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像是有人用指节小心碰了碰窗棂。
温若宁思绪被打断,以为卫渠去而复返,头也未抬:“还有何事?”
窗外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紧接着,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被踩动的“喀嚓”声,位置在屋顶!
雪棠脸色骤变,瞬间闪身挡在温若宁身前,一手按住她肩膀,眼神凌厉地望向声音来源,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别出声。
她自己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猛地一把拉开门,身影如燕般掠出,同时清叱一声:“何方宵小,胆敢夜闯药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