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只见一道黑影从廊檐上翻身而下,落在院中,蒙面黑衣,身形利落,见行迹暴露,毫不犹豫便朝谷外方向疾掠。
“站住!”雪棠足尖一点,提气急追。两人一前一后跃上屋顶,在起伏的屋脊间追逐交手。
那黑衣人武功显然更高,身法迅捷,招式简洁凌厉,掌风带着破空之声。雪棠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灵巧身法勉强周旋,可只接了七八招后,便觉压力倍增,对方内力沉厚,震得她手臂发麻。
不能硬拼。
她心念电转,想起怀中藏有小姐给她的“软筋散”,瞅准一个空隙,右手短刀虚晃一招逼退对方半步,左手早已扣住的药粉顺势扬出!
白色粉末在夜风中弥散。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闭气旋身后撤,但终究慢了一瞬,吸入少许,身形明显一滞。
就是现在!雪棠眼中寒光一闪,短刀在掌心转出个凌厉的弧度,直取黑衣人下盘关节——她并非想取人性命,而是要将他放倒擒住!
然而那黑衣人反应快得惊人!他动作微顿,就在刀锋及体的刹那,他竟借着药力未完全发作的间隙,强提一口气,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急撤,仅让腿被划伤一道口子,这已是最小的伤害。
他从袖中甩出一枚铁蒺藜,直打雪棠面门!
雪棠不得不侧身闪避,就这瞬息耽搁,黑衣人已如夜枭般腾身而起,几个兔起鹘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只余夜风卷过,带起几片碎瓦轻响。
雪棠脚步一顿,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念电转。追?此人武功很高,腿伤似乎也未影响其逃遁速度,自己轻功未必能及。
更重要的是,若这是调虎离山,小姐那边……
雪棠果断放弃追击,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再无同伙,这才迅速返回听竹轩。
“小姐,您没事吧?”她气息微促,挡在门前。
温若宁已走到窗边,面色沉静:“无事。没追上?”
雪棠摇头,神色凝重:“那人武功路数……很正,也很凶猛。不像是江湖把式,倒有点像……军营里淬炼出来的搏杀技,简洁狠辣,招招冲着要害。”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属下用小姐给的药粉阻了他一下,趁机在他右腿外侧划了一刀,伤口应该不浅。”
温若宁抬眸看了看窗台,眸色渐深。
药王谷地势隐蔽,机关遍布,寻常人绝难悄无声息潜入至此,更遑论精准摸到她所居的听竹轩外。
除非……来人对谷中布局颇为熟悉。
温若宁心头一凛,立刻想起前几日那帮持画像闯入谷中的凶徒。
那些人显然是冲自己来的,或者说——是冲唐鹤书托付给自己的那件东西来的。
看来此物对某些身居高位者而言,恐怕至关重要,甚至触及要害。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真是那帮人,何必这般鬼鬼祟祟、直接强取或杀人灭口岂不更干脆?这行径,倒更像是在……搜寻或确认什么。
倏地,她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张苍白冷峻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会是他吗?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
温若宁心念一动,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桌上缓缓铺开。
《江洲雾隐图》。
画面是江洲河谷的寻常晨景:青峦山雾绕,玉带河舟稀,村舍炊烟袅袅。右上角题着“江洲癸卯年春,雾隐山河”,落款唐鹤书,一方“鹤书墨印”在左下角。清雅宁静,任谁看都是幅寻常山水。
她看了半晌,指尖抚过画卷每一寸。这幅画她来回研究了数次,无暗纹,无夹层,墨色均匀,纸张普通。
还是看不透。
她将画卷重新收起,心下却清明了几分——此画看似平常,前后却引来了药王谷大火、杀身之祸、黑衣人夜探……
忽地,她眸光一凝。
“雪棠,”温若宁转身,语速略急,“昨日我替那位伤者换下的染血中衣,可还在?”
雪棠正整理药箱,闻言指了指窗外:“按小姐吩咐,脏衣都暂放在院角竹筐里,本打算明早一并处理。”
温若宁疾步走出听竹轩。夜风微凉,院角竹筐内,那件血迹已呈褐色的月白中衣静静叠放着。
她将衣服取出,快步回屋,就着灯烛细看。
布料触手细腻柔滑,绝非寻常棉麻——是江南贡品云罗锦,专供皇室及少数亲王郡王。寻常官员便是一品大员,私用此料亦是逾制。
她的指尖沿着袖口内侧细细摸索,在近肘处触到一片极细微的凸起。
“剪刀。”她朝着雪棠伸手道。
雪棠忙递上。温若宁捏紧袖口,沿着缝线内侧小心裁下一圈三指宽的布条。布料分离的瞬间,隐藏在双层锦缎间的刺绣纹样终于显露——
银白丝线绣成的龙纹,却是侧面蟠龙,四爪张扬,怒目利爪,栩栩如生。纹样不过寸余大小,绣工却极尽精巧,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暗泽。
“龙纹……”雪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小姐,那、那人该不会是……圣上?”
她说完自己又迟疑了,困惑地皱起眉:不对呀…当今陛下才十四岁,那个人看起来,起码有二十多了。
“再仔细看。”温若宁将布条凑近烛火,“当朝规制,陛下用的是正龙五爪。这是侧龙四爪——能用此纹的,当今天下,只有一人。”
雪棠脸色倏地惨白:“摄、摄政王?那个传说中嗜杀成性、动辄灭门的活阎罗?”
“别声张,把剩下的衣服烧了,灰烬埋进药圃。”温若宁声音平静,将裁下的布条仔细叠好,纳入怀中暗袋,“记住,从未见过这件衣服。”
“是。”雪棠抱衣离去。
温若宁独立灯下,掌心贴着怀中那片微凉的锦缎。
药王谷大火、夜探、追杀……如今再加上这件衣服背后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