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好,清澈微凉的光线穿过廊檐,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
温若宁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顾沉宴厢房门口。
她抬手,轻叩门扉。
门内静了一瞬,传来他冷淡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只见顾沉宴正伏案批阅文书,墨笔疾书,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温若宁见此情形,也未出声。她走到一侧静立,不好打扰。
屋内极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更漏里细沙流淌的、几不可闻的簌簌轻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温若宁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晨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显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眉骨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切割得异常清晰,如同寒刃出鞘前那一瞬冷硬的弧度。他此刻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她正看着,顾沉宴突然开口:“何事?”他依旧未抬头,笔尖未停。
温若宁声音平静:“民女特来谢过王爷赐膳。”
“就只为此事?”他语气平淡。
温若宁目光扫过案角那个冰蓝色药瓶,语气依旧平稳:“今日是十五,戌时前后蚀骨散易发作。民女特来提醒王爷,勿忘服药。”
“嗯。”顾沉宴笔尖未停:“还有吗?”
温若宁迎着他未曾抬起的视线,声音清晰疏淡:“方才行云大人告知民女,昨夜行动前,宋大人已被转移至安全之处,民女厢房外亦有两名死士伏诛。王爷算无遗策,是民女多虑了。”她顿了顿,“昨夜擅离廷驿前往地牢,言行多有冒犯唐突,民女在此赔罪。”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未断。
顾沉宴垂眸看着文书,心里却无端一沉。
她要的交代给了,该道的歉也道了,言辞恭谨,无可指摘。这本就是他要的结果。
可那过分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心口某处,泛起一阵陌生的烦躁。
笔锋不自觉地加重,墨迹透纸。
“你有何想问的?”他依旧未抬头,声音比方才冷了些。
“没有。”她语气平淡。
“本王允你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温若宁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然后开口:“民女斗胆妄测,王爷或许是想听民女说…您将宋大人当作什么。”她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观王爷这些时日的安排,自是视宋大人为朝廷栋梁,社稷肱骨。王爷惜才,亦护才。民女昨日失言,还望王爷恕罪。”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顾沉宴等了等,笔尖悬在纸面,终是吐出两个字:“继续。”
继续?
温若宁眸光微动。还要她继续猜么?她想起昨夜地牢中自己那句“棋子”的冒犯,心下明了。他是在等这个。
她抬起眼,看向他依旧低垂的侧脸,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王爷将民女留在廷驿,是试探,是庇护,亦是布局的一环。”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盘,“至于将民女当作什么……棋子,诱饵,或是别的,都不重要。”
顾沉宴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想从她眼底找出哪怕一丝委屈、不甘、或是恼怒…
可没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那份早膳味道如何。
一股莫名的空落骤然攫住了他。比烦躁更深,更沉。
顾沉宴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温若宁却已垂下眼帘,继续用那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昨日是民女言行失当。王爷胸有丘壑,行事自有章法。成大事者,原就不必在意旁人的想法。”
“嗒。”
很轻的一声。
顾沉宴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笔尖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刺眼的黑渍。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去看那团墨渍,只是将笔锋微微移开半分,继续在卷宗上书写下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比先前更沉,更滞。
温若宁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无言语,便敛衽一礼:“若王爷无其他事,民女告退。”
她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房门。
没走两步,背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该本王问了。”
温若宁指尖微顿,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面色平静:“王爷请问。”
顾沉宴依旧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为何去地牢?”
“廷驿有内鬼,是死地。”她答得清晰,“民女需寻一条生路。”
“昨夜你并不知晓本王的计划,当时于你而言,衙署大牢不是生路,”他笔锋一顿,“是死地。”
“绝境逢生。”温若宁抬起眼,看向他低垂的侧脸,“民女在赌,赌王爷不会输。”
顾沉宴终于搁下笔。
他起身,绕过书案,眼神却一直未离开她,缓步走到她面前。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着沉冷的压迫感。
“若输了呢?”他垂眸看她,声音很轻。
温若宁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认命般的坦然:“那便只能认命,与王爷……共赴黄泉了。”
顾沉宴眸光倏然一凝。
他看着她,半晌,唇角慢慢勾起一丝辨不清真意的弧度:“这么说,你是愿与本王生死相许了?”
温若宁神色未变,语气平淡无波:“若这般理解能让王爷舒心些,自然可以。”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刚迈出两步,她却忽然停住。
她背对着他,轻声开口,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若昨夜民女离开廷驿后,去的不是地牢,而是别处…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