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柳肆鸢看着华溪眼睛发亮,似乎在期待华溪接下来说的话。
“但我以同为男子的身份告诉你,要想皇帝爱上杨秀,那不可能。”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皇帝是谁?九五之尊,凡界之主,就算他腿脚不行,但他的身份摆在那,便绝不可能接受一个呆过花楼的人做妃子,更何况这人后来还成了将军。”
柳肆鸢听了他的话面色阴沉下来:“原来你们男子是这样看待杨秀将军的。”
“我没有贬低杨秀的意思,我只是从皇帝的角度来换位思考一下。”华溪木着脸,树影打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刻板冷漠。
“你说杨秀呆过花楼,什么意思?”
“你以为从人贩子手中流出去的女子能去哪?真以为那么幸运能去大户人家里做婢女?”华溪冷笑一声似乎在讥讽柳肆鸢天真:“她脸上的疤就是为了逃出花楼而自己划的。”
柳肆鸢闻言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想起初见杨秀时她一身的煞气,想起她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身影,想起她关键时刻的仗义执言,想起她明明十分期待却又畏惧别人的善意与靠近,心中顿时感到酸涩无比。
“就算她曾经被贩卖,在泥潭里打滚又如何,那不是她能决定的。”柳肆鸢声音像冰晶一样剔透凌冽:“以女子的身子骨扛起长枪上阵杀敌才是她的选择,她最了不起的地方。”
“你以为女子当将军容易吗?她要忍受多少人的目光、白眼、漠视,又要经受多少的磨难、煎熬、淬炼,才能成为如今万人敬仰的模样?”
“她要一路走过多少困难,才能成长成如今百折不摧的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你和我说,你觉得皇帝不可能看上她?”
华溪看着她,嗫喏了几声,没有反驳。
柳肆鸢垂下眼帘,说:“说的好像皇帝的喜欢多珍贵一样。若皇帝因为她的出身而瞧不起她,那我瞧不起皇帝,他不配。”
柳肆鸢转身离开。她现在突然很想见杨秀一眼。想抱抱她,告诉她就算脸上有那道伤疤,她依然是她在这个皇宫里见过最耀眼的人。
她还没出宫门,身前已被官兵拦住。为首的那人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他说:“柳美人,你涉嫌谋害罗婕妤,尔等遵皇上圣旨,前来将你缉拿入狱。”
“什么,罗婕妤死了?什么时候,我根本都不知情!”柳肆鸢眼看官兵们将她团团包围,心下也有些慌乱。
“有什么话,到永巷说去吧。”
她看向不远处围上来的华溪,他也被官兵们押着,与她遥遥相望。他似乎也是一脸迷茫,但还是给柳肆鸢使了一个眼神让她不要轻举妄动。柳肆鸢冷静了下来。
皇帝真的觉得是她杀的罗婕妤才把她抓进永巷的吗?应该不是,时间太短,不可能马上就能找到杀人凶手的线索。他估计是看她不顺眼,又正好听说她和罗婕妤最近有矛盾,才马不停蹄把她抓进永巷的。
他今早才派的人来监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递刀子过来了。
柳肆鸢不由暗叹这皇帝疑心真的很重,虽然她也确实图谋不轨就是了。
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罗婕妤?罗婕妤宫位不低,凶手这么大张旗鼓地杀人,连伪装成自杀都不愿意,想必是十分笃定自己不会被揪住,又或者他本就是奔着柳肆鸢来的。
她在宫里除了得罪过罗婕妤,就是跟着罗婕妤的两个好姐妹了。她们素日仰仗着罗婕妤,不可能仅仅为了泄愤就把罗婕妤杀了,她们也没这个胆子。
罗婕妤虽素日嚣张跋扈了些,但她识时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至于在宫里有一心要杀死她的仇人。那么杀人的是到底是谁?
柳肆鸢在路上想着,走了一路,仍是理不清楚头绪。罗婕妤死得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去见她一眼,被抓了仍不知她到底是如何死的。若说是有人盯上了她,她一个小小的美人,才刚进宫没多久,也不受宠,家里也没权没势的,谁会这么惦记她?
永巷里空荡荡的,想来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宫里没怎么出过女犯,她估计是近年来头一个。有一些老宫女佝偻着背在一旁倒水,见到她皆视若无睹,仿佛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被扔进来不要的货物。
柳肆鸢心底一凉,对未来生出几分茫然无措来。
杨秀听说了柳美人被抓的事情,准备进宫调查一下事情的经过。
她不相信柳美人会杀人。她昨天还巧笑倩兮地挽着她的手说话,怎么可能在晚上就对另一个妃子暗下杀手?
她来到起宣殿外求见皇上,却被皇上拒绝了。说昨日生了病今日不宜见人,她在门外等了好久,等到天空阴沉,下起瓢泼大雨,皇帝也没有开门。
她在殿外淋着大雨,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仍顽强地站着。不一会刘公公打了把伞走出来,盖在杨秀头顶。他苦着一张脸对杨秀说:“杨将军快请回吧,皇上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何必和皇上赌气呢?”
“我没赌气,只是想问皇上几个问题,问完我就马上离开。”杨秀大声说。
刘公公急得跺脚,但他拿杨秀没办法,便只好打着伞陪杨秀在雨里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听见殿内传来了一声轻笑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接着声音越来越大,雨声都掩盖不住。那确实是女子的笑声。
杨秀的脸霎时白了下去。
她不认得这声音,或许是苏昭仪的声音,或许是吴婕妤的声音,或许是其他更美丽鲜妍的女子的声音,她不知道。她与后妃从不来往,除了柳肆鸢。那些妃子们忌惮她女子的身份,鄙薄她,嫉妒她,但又不得不尊敬她,好几次见面时的眼神都像不见血的利刃。她从来不把这些当一回事,但当她切实听到她们的声音在皇帝身边响起时,她又觉得那些眼神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刘公公在她身边又无奈地劝了句:“杨将军,这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咱还是回去吧,明儿再来可好?”
杨秀默了默,好一会才点了点头:“好。”
刘公公想把伞给她,杨秀没要,坚决地转身离开了,伞委屈地跌在地上,溅起几滴豆大的水花。
刘公公捡起伞,看向头也不回的杨秀,禁不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