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肆鸢在昭宝殿住了三天,将将养好了身体。许太妃生活十分自律,每天天不亮便起身,整日在她的院子里侍弄花草,院里种了一排的兰草,再娇贵的品种,许太妃都能养得生机勃勃。柳肆鸢成了她的侍女,少不得帮她浇花驱虫,柳肆鸢每天对着兰草,感觉自己头上都要发芽了。
相处了三日,柳肆鸢对许太妃的印象没怎么变过,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妇人。院里只有她一个侍女,门庭寂寥,连人影都难得见到一个。许太妃对着这般寂寞的院子,还能保持这般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让柳肆鸢自愧弗如。
她尝试着打听罗婕妤的死因,但这件事被皇上下令成了禁语,宫人们要么不知晓此事,要么闻言色变。她努力了几天,仍是一无所获。
今日是每月领月银的日子,柳肆鸢受许太妃的叮嘱去内务府领份例,路途有些遥远,又是酷暑,热的柳肆鸢恨不能飞着走。她煎熬地走到御花园,远远就听见了园中有人声。四下一打听,原来是皇帝在亭中宴请宾客,谈笑甚欢。柳肆鸢还未走近,就被太监们拦在路中央,理由是不能冲撞了圣驾。
柳肆鸢瞪着皇帝所在的方向,在心底恨得直咬牙。身侧太监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她赶紧堆上一脸假笑,太监又皱眉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好歹是转过了脸去不再看她。
柳肆鸢稍稍用了点力,便听见了皇帝他们说的话。来的客竟是皇帝的皇叔公,也就是先皇的皇叔,年幼时便因天赋异禀被送去仙门学艺,如今学成归来,侄孙都当皇帝了。
那皇叔公听着声音有几分沉着,但十分年轻,估计还保留着结丹时的面容,这让皇帝连连惊叹,说着“叔公看着比朕还年轻”等等感叹的话语。柳肆鸢听后心中暗笑皇帝装腔作势,又暗骂皇帝孤陋寡闻。
柳肆鸢在人群后安静地当哑巴,要不是听前方的公公说皇上带着贵客马上就要去别的地方了,她真想掉头就走。她急着去领月钱呢。
天阴沉了下来,他们也终于结束了寒暄。皇帝似乎要带着他们去别的地方,宫女太监们像有规律游窜的鱼,在小道上来来往往,最后又纷纷退至一侧。柳肆鸢跟着众人站在一旁,低头等待皇帝走过。那皇叔公走在皇帝后面,还在和旁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话。柳肆鸢实在好奇,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惊叫出声。
皇帝的身后,站着两个并排而行的男子。其中一个长着一副懒散不羁的模样,身穿仙门规矩的长袍,袖口绣着的水仙却有些脱线,飘在身后长长一节。而另一个穿戴皆齐整规矩,没有披发,头发高高地用发冠束起。他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脊背挺直着目视前方,皮肤在已有些阴沉的阳光底下仍白得发亮。
这人是周倚凛。
虽然他长高了,变壮实了,成熟了,她仍能认得出。
旁边的小宫女一直在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看了。柳肆鸢如梦初醒般低下头,心里只想着,他怎会来这呢。
她离开前移木宗正准备外门弟子的比试,他如今穿着宗袍,看来是成功熬进内门,找到师父了。
他师父竟是当今皇帝的叔公。柳肆鸢怎么琢磨,都感到难以置信。
她以为上次移木宗一别已是最后一面,没想到还能在这说大不大的人族皇宫里不期而遇。
等到圣驾走远,御花园里终于空了下来,柳肆鸢跟着几个宫女来到内务府。因为是太妃的缘故,月例虽不多,但宫人们也不敢克扣。柳肆鸢顺顺利利地领了月例,顺顺利利地出了内务府大门,在门口外不远处却见几个宫女在窃窃私语,看见柳肆鸢出来,都面色不自然地走开了。
柳肆鸢忍不住好奇,先前罗婕妤无缘无故死在宫里,如今宫里又来了个修仙的皇叔公,底下服侍的人不可能不讨论。她手一勾,柳树上停歇的一只无辜乌鸦被她抓到手里。她捧着它给它顺毛,问:“好孩子,刚刚停留在树下的几个姑娘都在说些什么?”
这只乌鸦有些脾气,别着脑袋不肯和她说话。她掏出一小颗琉璃珠,乌鸦终于开口了。
“她们说宫里混进了魔族人,皇帝找叔公来抓魔族,但那叔公看着不靠谱,不知道抓不抓得住。”
柳肆鸢想起方才见她们时她们脸色煞白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这一次宴请不是普通的亲人寒暄,而是无可奈何的求援。肃言这小子如今不敢在玖月面前触霉头,也不敢去找其他仙族怕被玖月发现,只好借见族亲的由头请一个仙门弟子来想办法。
她想起方才所见那人不着四六的模样,又想起周倚凛那奇差的根骨,怪不得人家宫女害怕。
她们说有魔族人,不知道指的是不是她和华溪。
她放走了乌鸦,绕了个大弯去到了永巷。那里主要还是宫女们的居所,只是另一侧才关押着罪妃。柳肆鸢身穿宫装,混在宫女间根本没人发现。她一路走到最深处,眼前红色朱门紧闭,像一个血盆大口。
柳肆鸢掏出怀中的纸鹤,一吹,纸鹤便化成一只画眉鸟飞进了宫墙内。她虽知道华溪在宫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以防万一,她还是把她这几日的经历与探听到的消息一并传递给了他。
就是不知道她顶着柳美人的皮在里面过得可好。柳肆鸢想。
她回到了昭宝殿,太妃不知道去哪里了,房内空荡荡的。柳肆鸢收好月钱,余光看见一旁许太妃的簪盒,里面放着的首饰不多,大多简朴素雅,除了一只金丝鹤钗,十分精美华贵。柳肆鸢从没见许太妃戴过,有些好奇,忍不住看了几眼。
她想起原身小梨的死,仍是觉得许太妃应该知道些什么。这些日子她旁敲侧击地从许太妃那打听小梨生前的性格习惯,但或许是怕刺激到她,许太妃只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小梨平素待人接物的习惯与是否有异常情绪避而不谈。
柳肆鸢想,许太妃如今不在,是一个好机会。她环顾许太妃的房间,素日她鲜少有机会进来,如今仔细一看,房内东西实在少的可怜,看来太妃在这后宫中的生活也不好过,简朴得还不如从前的柳美人。
柳肆鸢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看着房中的木床,上面的纱帘估计是不久前才换过,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霉味。她若有所感地往床下看去,里面藏着一个革色方盒,它周身一丝灰尘也无,静静地呆在那里,无声地与柳肆鸢对视。
柳肆鸢忍不住想伸手去掏,身后传来说话声:“小梨,你在这做什么呢?”
柳肆鸢吓得心底直突,赶忙转过身,许太妃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笑意却不达眼底。柳肆鸢讪笑着对她说:“太妃,我已经把月钱领回来了,受伤以来我迄今还未帮您打扫过房间,实在太惫懒了,就想来看看地板脏不脏。”
许太妃像是很快接受了她的解释,她拍拍柳肆鸢的肩膀:“难为你为我操心了。没事,我的房间我自己收拾就好了,你去外边玩吧。”
柳肆鸢仔细观察许太妃的表情,一派真诚柔和,看来是相信了她的这番说辞。她松了口气,暗自懊恼方才想的太过入神,竟连许太妃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她点点头,疾步走出了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