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湾仔的笼屋区早已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醉汉的呓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陈奕妍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与曾剑桥在车上的短暂交谈,信息量巨大。曾剑桥并未详述具体计划,只是再次强调了“耐心”和“火候”,并暗示吴韧松那边已经开始焦躁。这让陈奕妍心中稍定,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他知道,自己只是这场大戏中的一个关键演员,真正的导演和幕后推手,是曾剑桥。成败与否,不仅取决于他的演技,更取决于曾剑桥的布局和时机拿捏。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一阵阵袭来。口袋里剩下的几毫子,连明早最便宜的面包都买不起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食物,而是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查漏补缺。不知不觉,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将他惊醒。天刚蒙蒙亮,笼屋里其他人还在酣睡。陈奕妍心中一凛,警惕地坐起身。是债主追来了?还是吴韧松发现了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边个(谁)?”
“我,阿桥(曾剑桥)。”门外传来曾剑桥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
陈奕妍迅速打开门。曾剑桥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他依旧穿着昨晚那身西装,但领带松开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搞掂咗(搞定了)!”曾剑桥一把抓住陈奕妍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块地,吴韧松签咗约(签了约)!你估赚咗几多(你猜赚了多少)?”
陈奕妍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全无。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保持冷静:“几多?”
曾剑桥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加一根,几乎凑到陈奕妍眼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奕妍心上:“三百万!净赚三百万港纸!”
三百万!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陈奕妍脑海中炸开。他设想过成功,但没想到利润如此惊人!这相当于他之前在南洋做工程师时,几十年都赚不到的钱!一阵眩晕感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曾剑桥看着他的反应,得意地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点样?话咗你听我阿桥睇人唔会错嘎(我说了我看人不会错的)!你系得嘅(你是有料的)!乌哈密都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带着戏谑,却更多的是赞赏。曾剑桥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到陈奕妍手里:“呢度系你嘅份,五十个(这里是你的份,五十万)。一次性畀清(一次性给清)。”
五十万!厚厚的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是前所未有的实在感。陈奕妍的手指触碰到那叠厚厚的千元大钞(70年代末已有千元大钞),指尖竟有些发麻。这笔钱,足以让他立刻还清南洋的债务,让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也能让他在香港彻底摆脱眼前的困境。
但他没有立刻去数,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个信封。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曾剑桥兴奋的双眼,声音平静得出奇:“点解畀咁多(为什么给这么多)?当初讲好,我只系收演出费。”
按照最初的约定,他只是个“演员”,拿固定酬劳。这五十万,远远超出了“演出费”的范畴。
曾剑桥闻言,收起了脸上的戏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上下打量着陈奕妍,眼神锐利,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在巨大财富面前依然能保持冷静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