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系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贴出了大红喜报:
“热烈祝贺陆执野、苏晚星同学荣获全国大学生物理建模竞赛初赛一等奖!”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又是陆执野啊?他去年不就拿过奖吗?”
“这次是和那个贫困生一起诶……苏晚星,是不是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那个?”
“听说他们俩天天泡在物理楼,晚上都不回宿舍……”
议论声中,苏晚星低着头快步走过。她手里拿着刚刚领到的奖金通知单——初赛一等奖奖金两万元,她和陆执野平分,一人一万。
一万块。够妈妈三个月的药费了,爸爸也不用因为工地拖欠工资每天着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手指碰到硬硬的纸壳,是陆执野送的那双帆布鞋的鞋盒——她没舍得扔。
“苏晚星!”辅导员李老师从办公室探出头,“晚上七点,系里在‘时光咖啡厅’给你们办庆功宴。记得准时到啊。”
“好的老师。”
李老师看了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犹豫了一下:“那个……穿得体面点。今天会有几个院领导过来。”
苏晚星脸一热:“……知道了。”
回到宿舍,她打开那个简陋的衣柜。里面只有寥寥几件衣服:两件衬衫,三条裤子,还有一件春秋穿的外套。都是地摊货,洗得发白。
“晚星,你是不是在为晚上的衣服发愁?”室友张晓晓从床上探出头。
苏晚星点点头。
张晓晓爬下床,打开自己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有些连标签都没拆。
“这件怎么样?”她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我上个月买的,还没穿过。你试试。”
裙子是雪纺材质,领口有精致的蕾丝,腰身收得很好。一看就不便宜。
“这太贵重了……”苏晚星摇头。
“借给你穿一晚而已。”张晓晓把裙子塞到她手里,“快去试试。咱们可是要见院领导的人,不能丢份儿。”
苏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裙子。
卫生间里,她换上裙子。镜子里的女孩让她有些陌生——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肤色更白,腰身纤细。蓝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她总觉得别扭。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浑身不自在。
“哇,好看!”张晓晓推门进来,眼睛发亮,“晚星,你其实挺漂亮的,就是平时不会打扮。”
苏晚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裙子的领口。蕾丝扎得皮肤有些痒。
“鞋呢?”张晓晓低头看她的脚——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我有……”苏晚星想起陆执野送的那双新鞋,但犹豫了。那双鞋太新了,和这条裙子一样,不属于她。
最后她还是穿了旧帆布鞋。至少这是她自己的东西。
‘时光咖啡厅’是青澄大学附近最高档的咖啡厅之一,平时学生很少来,因为消费太高。
今晚这里被物理系包了场。暖黄色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甜点的味道。
苏晚星走进来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物理系的老师和学生,还有几个院领导模样的中年人。
所有人都穿着得体。男生们穿着衬衫或Polo衫,女生们则是各式各样的裙装。相比之下,苏晚星这条借来的裙子反而显得普通了。
“晚星,这边!”陈默朝她招手。
苏晚星走过去,陈默递给她一杯果汁:“恭喜啊,初赛一等奖。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谢谢。”苏晚星接过果汁,“你也晋级了吧?”
“嗯,拿了二等奖。”陈默推了推眼镜,“不过和你们的一等奖没法比。”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执野和林薇薇一起走了进来。
陆执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但衬衫的剪裁和质感明显不一般。林薇薇则是一身香奈儿的粉色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戴着珍珠耳环,手里拎着同品牌的小包。
他们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执野来了!”
“林薇薇也来了?她不是没参赛吗?”
“人家是来陪男朋友的吧……”
议论声中,陆执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晚星身上。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系主任上台致辞,无非是些鼓励的话。然后是颁奖环节——其实没有真正的颁奖,只是象征性地把奖状递给他们。
陆执野和苏晚星一起上台。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苏晚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恭喜两位同学。”系主任把奖状递给陆执野,“继续努力,争取全国赛再创佳绩。”
陆执野接过奖状,顺手把苏晚星的那份也拿了,然后递给她。
“谢谢老师。”两人异口同声。
下台时,苏晚星的帆布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个滑。陆执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
他的手很热,隔着薄薄的衣袖都能感觉到温度。苏晚星站稳后,他立刻松开了手。
但这一幕已经被很多人看见了。
自由交流时间,咖啡厅里热闹起来。老师们聚在一起聊天,学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吃点心、喝饮料。
苏晚星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小口喝着果汁。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总觉得格格不入。
陈默坐在她旁边,聊着一些学术话题。苏晚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陆执野被一群人围着,林薇薇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苏同学,恭喜啊。”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晚星抬头,看见林薇薇端着香槟杯站在面前。她笑得很甜,但眼神很冷。
“谢谢。”苏晚星站起来。
“听说你们拿了初赛一等奖?”林薇薇抿了一口香槟,“真是厉害呢。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晚星握紧了杯子:“请说。”
“你大概不知道,执野的妈妈昨天还问我,他最近是不是和什么‘特别’的人走得近。”林薇薇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说啊,就是同学间的正常帮助。毕竟有些同学家庭困难,我们多关照也是应该的,对吧?”
空气凝固了。
陈默皱起眉头:“林同学,你这话……”
“我说错了吗?”林薇薇转向陈默,眼睛眨啊眨的,“苏同学家里条件不好,妈妈还有病,我们多帮助她不是应该的吗?这可是美德呢。”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晚星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对了,听说你妈妈是尿毒症?”林薇薇继续问,声音更“关切”了,“每周透析要花不少钱吧?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陆阿姨认识很多好医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原来她妈有病啊……”
“怪不得那么拼命……”
“真可怜……”
苏晚星的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掐进了肉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不用了,谢谢。”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妈的病,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林薇薇轻笑,像在说一个天真的笑话,“端盘子?做家教?那些钱够透析几次?”
“薇薇。”陆执野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苏晚星身边。
林薇薇转过头,眼圈立刻红了:“执野,我只是关心她……”
“你那叫关心?”陆执野盯着她,“你那是当众羞辱。”
“我……”林薇薇的眼泪说来就来,“我哪有……我只是看她可怜……”
苏晚星放下果汁杯:“失陪了。”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洗手间的门关上的瞬间,苏晚星靠在墙上,长长地吸了口气。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她用冷水一遍遍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那种屈辱感。
门外传来争执声。
“林薇薇,你过分了。”陆执野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我说错了吗?”林薇薇的声音委屈巴巴,“我只是关心她……”
“你那叫关心?你那是当众羞辱!”
“陆执野!你为了一个外人吼我?”
“她不是外人。”陆执野的声音很冷,“她是我队友,也是我朋友。薇薇,我希望你尊重她。”
“朋友?”林薇薇笑了,笑声很讽刺,“陆执野,你什么时候有过贫困生朋友?你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是我的事。”
“好,好……”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等着,我会告诉陆阿姨的!”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洗手间里恢复了安静。苏晚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可笑。
借来的裙子,借来的场合,借来的荣耀。
林薇薇说得对。她和陆执野,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只是误入了别人的领地,还妄想能留下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洗手池的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庆功宴还没结束,苏晚星就悄悄离开了。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爬上了物理楼的天台——那个她和陆执野曾经讨论竞赛的地方。
夜风很冷,她只穿着那条单薄的裙子,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想回去拿外套,不想再面对那些目光。
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的钻石,每一颗都属于别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星星,今天怎么样?妈妈很好,别担心。”
后面跟着一个粗糙的爱心表情,是父亲用母亲手机发的。
苏晚星盯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打字回复:
“我很好,妈。竞赛拿奖了,有一万块钱奖金。你安心治病。”
发送。
她抱着手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她听见了。
陆执野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罐热奶茶。
“林薇薇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她从小被宠坏了,说话不经大脑。”
苏晚星接过奶茶,没说话。罐身温热,驱散了掌心的凉意。
“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用。”苏晚星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家境不好,妈妈也确实生病了。我没有一个当董事长的爸爸,也没有一个开画廊的妈妈。”
陆执野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脆弱,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借来的裙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衬得她更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