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他突然说,“家境不好不是你的错。你比很多人都优秀——比林薇薇优秀,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优秀。”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笑:“陆执野,你不懂。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
“那就不要去追。”陆执野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走你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你要证明给他们看,你苏晚星就算没有背景,也能站到最高处。”
苏晚星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星辰。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要跟我说这些?”
陆执野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
“因为我不想看你哭。”他说,语气很平淡,但字字清晰,“你哭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苏晚星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灯火。手里的奶茶开始变凉。
“陆执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说,“你应该和林薇薇在一起。你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谁规定的?”陆执野问,“谁规定我必须和谁在一起?”
“现实规定的。”苏晚星说,“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这才是现实。”
陆执野笑了,笑得很轻:“苏晚星,你才十九岁,别把话说得这么老气横秋。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们拿到了初赛一等奖,现实是我们会拿到全国赛特等奖。这才是现实。”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苏晚星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夜晚,他们坐在天台上聊了很久。从物理聊到文学,从梦想聊到现实。陆执野说起他小时候被逼着学钢琴、学网球、学马术的往事;苏晚星说起她在旧书店打工,用微薄的工资买二手参考书的经历。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个夜晚有了短暂的交集。
“你知道吗?”陆执野说,“我很羡慕你。”
苏晚星愣住:“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陆执野看着远处的灯火,“我从小到大,所有路都是被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就连林薇薇,也是家里默认的未来儿媳。”
他说得很平淡,但苏晚星听出了话里的压抑。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陆执野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捋了捋。
“我想要自由。”最后他说,“想证明我不靠家里也能成功。想……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苏晚星听见了。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聊到最后,奶茶早就凉透了。苏晚星打了个喷嚏。
“冷了?”陆执野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宿舍。”
下楼梯时,苏晚星的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陆执野站在旁边等。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明。苏晚星系好鞋带站起来时,突然眼前一黑——蹲久了,低血糖。
她踉跄了一下,陆执野及时扶住她。
“没事吧?”
“……有点晕。”
陆执野皱眉:“你是不是晚上没吃饭?”
庆功宴上,苏晚星确实什么都没吃。被林薇薇那么一闹,她根本没胃口。
“走,带你去吃东西。”陆执野拉着她往下走。
“不用了……”
“闭嘴。”陆执野的语气不容反驳,“你再晕倒,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他拉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苏晚星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
学校后门有条小吃街,这个点还有很多店开着。陆执野带她进了一家粥铺,店面很小,但很干净。
“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笼小笼包。”陆执野对老板说,然后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苏晚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借来的裙子在简陋的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陆执野把小笼包推到她面前:“吃。”
苏晚星小口喝粥。粥很稠,皮蛋和瘦肉的分量很足。小笼□□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
她确实饿了,吃得很认真。
陆执野没怎么吃,只是看着她吃。灯光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鼻尖因为热气而微微发红。
“苏晚星。”他突然说。
“嗯?”
“别把林薇薇的话放在心上。”他说,“她的话不代表我的想法。”
苏晚星抬起头。粥铺的灯光昏黄,他的脸在光影里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说,“我没在意。”
“那就好。”陆执野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放在她碗里,“多吃点。”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结账,老板笑着说:“小伙子,女朋友真漂亮。”
陆执野愣了一下,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苏晚星的脸却红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门已经锁了。宿管阿姨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阿姨,开下门!”苏晚星敲窗。
宿管阿姨探出头,看见苏晚星穿着裙子,后面还跟着个男生,脸色不太好看:“这么晚才回来?哪个宿舍的?”
“307,苏晚星。”
“等着。”
阿姨慢吞吞地找钥匙。陆执野站在苏晚星身后,双手插兜。
“今天……谢谢你。”苏晚星小声说。
“第几次了?”
“……什么?”
“第几次说谢谢了。”陆执野说,“苏晚星,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
这个词让苏晚星心里一动。她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
“嗯。”她点头,“朋友。”
门开了。宿管阿姨探出头:“快点进来!”
苏晚星走进门,回头看了一眼。陆执野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宿管阿姨的嘟囔:“现在的学生啊,谈恋爱谈到这么晚……”
她想解释,但最终没有开口。
回到宿舍,张晓晓已经睡了。苏晚星轻手轻脚地换下裙子,小心地挂好。然后换上自己的旧睡衣。
躺在床上,她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林薇薇讽刺的笑容,陆执野维护她的眼神,天台上他说“我不想看你哭”,粥铺老板说“女朋友真漂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朋友。
他说他们是朋友。
可是什么样的朋友,会在雨夜送她去医院,会在清晨给她送鞋,会在她被羞辱时站出来维护她?
苏晚星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她想起陆执野说“我羡慕你”时的表情。
原来富家公子也有富家公子的烦恼。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笼。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说的那句话:
“我想要自由……想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肯定不会是像她这样的。
她想起林薇薇的话:“你这种家境,连给他家当保姆都不够格。”
也许林薇薇是对的。灰姑娘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话里,现实是——十二点一到,魔法就会消失,马车变回南瓜,礼服变回破衣服。
而她,连仙女教母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苏晚星把裙子仔细熨烫好,装进纸袋。又拿出陆执野的外套——已经干了,她昨晚连夜熨好的。
她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早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早起晨读的学生。
陆执野从宿舍楼出来时,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还你衣服。”苏晚星把纸袋递给他,“裙子是张晓晓的,外套是你的。都洗过了。”
陆执野接过纸袋,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有点肿。”
“……没睡好。”
“因为昨晚的事?”
苏晚星没说话。
陆执野沉默了一下:“苏晚星,我说过,别把林薇薇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那你为什么没睡好?”
苏晚星语塞。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想你想到睡不着。
“竞赛的事。”她找了个借口,“担心全国赛。”
“骗人。”陆执野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从来不为竞赛的事失眠。你只会为钱失眠。”
他说得太准,准到苏晚星无言以对。
“行了。”陆执野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她,“给你。”
“……我不喝牛奶。”
“那就学着喝。”陆执野说,“你太瘦了,需要营养。”
他把牛奶塞进她手里,然后挥挥手:“走了。今天物理楼见,讨论全国赛的选题。”
“好。”
陆执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鞋子穿着还合适吗?”
“……合适。”
“那就好。”
他走了。苏晚星握着那盒牛奶,塑料盒上还有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帆布鞋——白色的,一尘不染。
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