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前最后一周,物理楼302教室成了苏晚星和陆执野的第二个宿舍。
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从薛定谔方程到贝尔不等式,从量子纠缠的数学描述到混沌系统的控制方程。有的地方被擦掉重写,反复多次,留下淡淡的痕迹。
桌上堆满了打印的论文、手写的草稿、还有吃了一半的外卖盒。空气里有种混合了纸张、油墨和食物味道的奇特气息,像某种奋斗的证明。
“这篇《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的文章,推导有问题。”苏晚星指着打印纸上的一个段落,眉头紧锁。
陆执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哪里?”
“这里。”她用红笔圈出几个公式,“他们假设了纠缠态是完全纯态的,但实际系统中总有噪声。这个假设太强了。”
陆执野凑过来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已经连续工作八个小时,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薄荷糖的味道——他最近总在吃薄荷糖提神。
“确实。”他点头,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不过作者是诺奖得主,你敢质疑?”
“科学面前人人平等。”苏晚星认真地说,眼睛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光,“就算是爱因斯坦,如果错了也要指出来。”
陆执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笑了:“苏晚星,我有时候真佩服你的勇气。”
“不是勇气。”她翻到论文的下一页,“是原则。如果连质疑权威的勇气都没有,还做什么科研?”
她说话时,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陆执野看着她,一时间忘了移开目光。
他想起林薇薇——她永远不会这样专注地看一篇论文,永远不会为一个公式的对错而较真。她关心的永远是哪个牌子的包包出了新款,哪家餐厅的菜最好吃。
而苏晚星,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物理、公式和母亲的药费;但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星辰大海和宇宙真理。
“看什么?”苏晚星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没什么。”陆执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加入退相干项。”苏晚星拿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开始推演,“我们可以用林德布拉德主方程描述开放系统的演化……”
她的笔尖流畅地划过白板,留下一串串优美的公式。陆执野看着那些公式,又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两人都疲惫不堪。陆执野写完最后一段代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晚星则趴在桌上,想休息十分钟。
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阳光移动,照在她脸上。陆执野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苏晚星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呼吸均匀绵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平时总是抿着的嘴角此刻放松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得多。
陆执野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台上,背脊挺直,眼神倔强。想起雨夜她发烧时脆弱的样子,想起天台上她说“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时的苦涩。
这个女孩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明明环境恶劣,却依然拼命向上生长。她的身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力,坚韧,顽强,又让人心疼。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是很便宜的那种,但他觉得很好闻。
苏晚星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像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陆执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揉了揉。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他想起林薇薇的话:“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贫困生了吧?”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不用伪装,不用应付,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可以为一个公式争吵,可以为一个算法熬夜,可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命。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苏晚星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陆执野的外套——那件她穿过好几次的Burberry外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她抬起头,看见陆执野坐在对面,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醒了?”他头也不抬地问,递给她一杯水,“你睡了四十分钟。”
苏晚星接过水杯,水温正好。她小口喝着,觉得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陆执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在下午的光线里有些深邃,“苏晚星,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苏晚星愣住了。
水杯停在唇边,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潭水,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没有。”
这是真话。在她的人生里,喜欢是一种奢侈。她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生存,用来学习,用来赚钱给母亲治病。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喜欢谁。
“那……”陆执野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你觉得我怎么样?”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苏晚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道,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时间仿佛变慢了。
陆执野的吻落下来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一个激烈的吻,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吻。只是唇角的轻轻一触,像羽毛拂过,像蝴蝶停留,短暂得仿佛幻觉。
但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糖的清凉甜味。
苏晚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他。动作太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笔滚了几圈,停在桌子底下。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
陆执野的耳朵红了——苏晚星第一次见他脸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苏晚星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意识到那个吻意味着什么。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抓起书包,转身就跑。跑得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角,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教室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陆执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地上的笔还在那里,笔帽上的裂痕清晰可见——那是他开学典礼那天给她的笔,她用胶水粘好了。
他弯腰捡起笔,握在手里。塑料笔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陆执野看着手里的笔,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苏晚星一路跑回宿舍,心脏跳得像要爆炸。
推开门时,张晓晓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吓了一跳:“晚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苏晚星低着头走到自己床边,用被子蒙住头,“有点发烧。”
“又发烧?你是不是太累了?”张晓晓走过来想摸她的额头,被她躲开了。
“我睡一会儿就好。”
张晓晓看着她反常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床上。
被子里,苏晚星蜷缩成一团。黑暗中,唇角的触感格外清晰——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指尖微微发抖。
那是什么意思?开玩笑?恶作剧?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陆执野是陆氏集团的独生子,是林薇薇的青梅竹马,是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怎么可能……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晚星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陆执野发的: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申请退出竞赛队。”
苏晚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退出竞赛队?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用再见面,意味着那个吻可以被当作从未发生,意味着一切回到原点。
可是……她不想。
她不想他退出。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奖金,而是因为……她喜欢和他一起工作,喜欢和他讨论物理,喜欢他维护她时的样子。
哪怕只是朋友,哪怕只是队友。
最终,她回复:
“不用退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重新缩回被子里。
那一夜,苏晚星失眠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遍遍回想那个吻。
心跳还是很快。
高等数学课,苏晚星特意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低着头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口,既期待又害怕那个身影出现。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陆执野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前排,而是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苏晚星的身体僵了一下。
“早。”陆执野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早。”苏晚星小声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但苏晚星觉得那个距离近得让她窒息。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整节课,他们都没有说话。陆执野认真记笔记,苏晚星假装认真听课,但实际上她连老师在讲什么都听不清。
下课铃响时,陆执野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她:“下午物理楼,继续讨论。三点,别迟到。”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苏晚星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苏晚星准时到了物理楼302。
推开门时,陆执野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白板前,正在修改昨晚的公式。
“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写字,“我重新推导了退相干项的处理方法,你来看看。”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苏晚星怀疑昨天那个吻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他写的新公式。确实比之前的更严谨。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步,“中间过程可以简化,用算符代数直接推。”
“嗯,你说得对。”陆执野擦掉那部分,重新写。
两人开始讨论,像往常一样。为了一个公式争吵,为了一个算法较真。但苏晚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的目光很少对视,即使对视也会很快移开。身体的距离也比平时远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几乎挨在一起。
像两个小心翼翼避开地雷的人。
讨论到一半,陆执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皱眉,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我在学校……讨论竞赛……知道了……好,周末回去。”
电话很短,但陆执野挂掉后,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怎么了?”苏晚星忍不住问。
“没什么。”陆执野把手机扔在桌上,“家里的事。”
他重新看向白板,但苏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如果你有事,我们可以改天……”她小声说。
“不用。”陆执野打断她,“继续。”
但他的笔停在白板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冬的白天很短,才五点就已经有了暮色。
“陆执野。”苏晚星突然说。
“嗯?”
“昨天的事……”她咬着嘴唇,“我……我没生气。”
这话说得很艰难,但她说出来了。
陆执野转过身,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真的?”他问。
“嗯。”苏晚星点头,“就当……就当是个意外。我们……还是队友。”
她说“队友”两个字时,心里莫名地痛了一下。
陆执野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好。”最后他说,“队友。”
他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字。但苏晚星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讨论结束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送你回宿舍。”陆执野说,这次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了……”
“下雨了。”陆执野打断她,“你没带伞。”
确实,苏晚星没带伞。她看着窗外的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物理楼。雨不大,但很密,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陆执野撑开伞——是一把很大的黑伞,足够遮住两个人。但他把伞的大部分倾向她那边,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
“你淋湿了。”苏晚星小声说。
“没事。”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手臂时不时会碰到。每次碰到,苏晚星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
梧桐大道上行人很少,雨声沙沙,像某种温柔的白噪音。
“苏晚星。”陆执野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