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陆执野拄着拐杖，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城南棚户区那栋旧楼的楼下。

他的腿伤还没好，医生嘱咐至少要静养一个月，但他等不了了。

昨天在门外听到苏晚星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句轻率的“放弃”，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一次，他不会再说“放弃”了。

他要告诉她：无论多难，无论要面对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楼梯很窄，很陡，每上一级台阶，左腿就传来尖锐的疼痛。陆执野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爬。

终于到了苏晚星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很久，没有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探出头：“小伙子，你找苏家姑娘？”

“是的，奶奶。她不在家吗？”

“一早就去医院啦。”老奶奶叹气，“她妈妈昨晚情况不好，半夜叫了救护车。可怜啊，那孩子……”

陆执野的心一沉：“哪个医院？”

“应该是城南医院吧，离这儿近。”

“谢谢奶奶。”

陆执野转身下楼，动作太急，拐杖在湿滑的楼梯上打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摔了下去。

剧痛从腿上传来，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旧伤加新伤，左腿的石膏都裂开了缝。

但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去城南医院，快！”

城南医院急诊科，一片混乱。

苏晚星守在抢救室外，脸色苍白得像纸。母亲昨晚突然呼吸困难，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医生说，是尿毒症引起的急性心衰，很危险。

“病人家属？去办一下手续。”护士递过来一堆单据。

苏晚星接过，手在发抖。单据最上面是缴费通知单：预交两万。

两万。她现在全身只有三百多块。

“护士，我……能不能先……”

“不行，必须先交费。”护士语气很冷，“这是医院规定。”

苏晚星握着那些单据，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长长的队伍，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办？

去哪里弄两万块钱？

她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亲戚？早就借遍了，没人肯再借。朋友？张晓晓已经借给她五千，不能再开口了。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陆执野”三个字上。

昨晚他说：“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爱你。”

如果现在打电话给他，他会帮忙吗？

可是……她昨天才说了“放弃吧”，今天就要借钱？

自尊和母亲的命，哪个更重要？

苏晚星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她收起了手机。

不能打。

打了，就真的成了他说的那种人——为了钱接近他。

她走到医院角落，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王经理吗？我是苏晚星……对，之前在蓝调西餐厅打工的那个。我想问问，您那里还需要人吗？我……我什么都能做，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苏晚星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样啊。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有工作。陆母打过招呼的地方，都不会要她。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请问，肾病科的李秀云病人在哪里？”

苏晚星猛地抬头。

是陆执野。

他拄着拐杖，左腿的石膏裂开了，脸上有擦伤，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眼神很急，正在问导诊台的护士。

苏晚星下意识地躲到柱子后面。

她看见护士给他指了方向，看见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抢救室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

苏晚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见他，又怕见他。想扑进他怀里哭诉所有的委屈，又怕自己一见到他，就再也硬不起心肠。

最后，在陆执野转过拐角的前一秒，她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很暗，她靠在墙上，听着外面走廊里陆执野焦急的脚步声。

“晚星？苏晚星？”

他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担忧。

苏晚星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能见。

见了，就前功尽弃了。

陆执野在抢救室外找了一圈，没找到苏晚星。

他拦住一个护士：“请问，李秀云病人的家属在哪里？”

“刚才还在这儿呢，可能去缴费了吧。”护士说。

陆执野立刻朝缴费窗口走去。队伍很长，他一个个找过去，没有苏晚星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拨她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他想了想，拨通了张晓晓的电话。

“陆执野？你又想干嘛？”张晓晓的声音很不客气。

“晚星在医院，她妈妈病危。但我找不到她，她手机关机了。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在医院？哪家医院？”

“城南医院。”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陆执野继续在医院里寻找。急诊科，输液室，走廊，楼梯间……

他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

他要找到她，告诉她：钱的事他来解决，不要一个人硬扛。

可苏晚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同一时间，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

林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照片是刚才偷拍的：陆执野拄着拐杖在医院里焦急寻找的样子。

“拍得不错。”她对坐在对面的男人说，“钱我转给你了。”

男人收起相机：“林小姐，还要继续跟吗？”

“不用了。”林薇薇端起咖啡，轻轻搅动，“接下来……我自己来。”

她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苏晚星的号码——这是她通过关系弄到的，苏晚星的新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苏晚星的声音很疲惫。

“苏晚星，是我，林薇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事吗？”

“听说你妈妈病危，在医院抢救？”林薇薇的语气很“关心”，“需要钱吧？我可以借给你。”

“……不用。”

“别急着拒绝嘛。”林薇薇笑了，“这样，你现在来希尔顿酒店找我，我们当面谈。我可以先借你五万，应应急。”

五万。

足够付这次的抢救费，还能剩下一些买药。

苏晚星握紧了手机：“……条件是什么？”

“见面再说。”林薇薇挂了电话。

苏晚星站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林薇薇没安好心，她知道。但……母亲的命更重要。

最终，她咬了咬牙，走出了医院。

希尔顿酒店门口，苏晚星看见了林薇薇。

林薇薇今天穿得很精致，香奈儿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包，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来了？”她笑，“走吧，我们进去谈。”

“就在这里说吧。”苏晚星站在原地，“钱，我需要。但我要知道条件。”

林薇薇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条件很简单。”她说，“离开青澄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陆执野面前。”

“……就这些？”

“就这些。”林薇薇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这是十万，足够你妈妈治疗一段时间了。拿着它，带着你妈妈离开青澄，去别的城市。我会帮你安排医院和工作。”

支票在阳光下很刺眼。

苏晚星盯着那张支票，像盯着一个魔鬼的诱惑。

十万。能救母亲的命。

代价是……永远离开陆执野。

“我……”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晚星？”

苏晚星浑身一僵，回头。

陆执野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薇手里的支票上，又落在苏晚星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林薇薇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执野，你别误会。我只是看晚星妈妈病重，想帮她……”

“帮她？”陆执野盯着苏晚星，“所以，你来找她要钱？”

“不是的……”苏晚星想解释。

但陆执野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冰。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深深的受伤。

“我刚刚还在医院到处找你，担心得要命。”他咬着牙说，“结果你在这里……和薇薇谈交易？”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晚星急得快哭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薇薇接过话，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晚星，你不是答应了吗？拿了钱，就离开执野？”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晚星头上。

她看着陆执野——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所以……”陆执野的声音在发抖，“昨天你说要放弃，不是气话。是真的……拿了钱，就离开我？”

“我没有！”苏晚星拼命摇头，“陆执野，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陆执野笑了，笑得很苦，“解释你怎么在妈妈病危的时候，还有心思来酒店门口谈交易？解释你怎么一边说爱我，一边准备拿钱走人？”

他顿了顿：“苏晚星，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交易的筹码？一个……傻到以为你会和我同甘共苦的傻瓜？”

“不是的……”苏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要拿她的钱，我只是……”

“只是什么？”陆执野打断她，“只是来看看她出价多少？只是来比较一下，是她给的多，还是我给你的未来更值钱？”

这话太伤人了。

苏晚星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生，此刻用最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解释什么都没用了。

他已经认定了——她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爱情的人。

“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是来看看她出价多少。十万，确实不少。够我妈妈治疗很久了。”

陆执野浑身一震。

“所以……”他颤抖着问，“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