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硬座车厢里,苏晚星靠着窗户,母亲李秀云枕在她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脚臭的混合气味,有人打呼噜,有人咳嗽,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
苏晚星一夜未合眼。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医院抢救室的灯,林薇薇手里的支票,陆执野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们结束吧”。
每个画面都像刀子,反复切割她已经破碎的心。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江州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响起,苏晚星轻轻摇醒母亲:“妈,我们到了。”
李秀云虚弱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长途奔波让她的身体状况更糟了,但她们没有选择——必须离开青澄,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去一个没人知道她们过去的地方。
江州是个小城,离青澄三百公里,消费水平低,适合她们这样一无所有的人。
苏晚星扶着母亲下了车。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很冷清,只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睡觉。
她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桌子。被褥散发着霉味,但她们顾不上了。
安顿好母亲,苏晚星出去买药。城里的药店还没开门,她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
“有没有治尿毒症的药?”她问。
店员看了她一眼:“处方药,得去医院开。”
“……那退烧药呢?”
“有。”
苏晚星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又买了几个馒头和一瓶水,匆匆回到招待所。
母亲又烧起来了,额头烫得吓人。
“妈,吃药。”她把药片和水递过去。
李秀云艰难地吞下药,看着她:“星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住下,我再去找工作。”苏晚星说,“江州物价低,我们省着点,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银行卡里还剩一千多块,是陆母给的两万扣掉医药费剩下的。这点钱,在陌生的城市,能撑多久?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星像疯了一样在江州城里奔波。
找工作,找房子,带母亲去医院复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最便宜的馒头和咸菜。
工作不好找。她没有学历证明——退学手续还没办完,学校不肯给她毕业证。她只能找最底层的工作:餐馆洗碗工,超市理货员,家政钟点工……
但即使这样,也处处碰壁。
“我们要有经验的。”
“你太瘦了,干不了重活。”
“身份证我看一下……青澄来的?为什么来江州?”
每一次被拒绝,她的心就沉一分。
房子也不好找。便宜的出租屋都在城乡结合部,环境差,不安全。稍微好一点的,租金又太贵。
最后,她在城西的老城区找到了一个房间——是一栋老旧筒子楼里的一间,十平米,月租五百。没有独立卫生间,厨房是公用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交了三个月房租,又买了简单的日用品:被褥,锅碗,一个二手电饭锅。
搬进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房间很潮湿,墙皮脱落,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
苏晚星用旧报纸把窗户糊上,又用抹布一遍遍擦地。
李秀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星星……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这种话。”苏晚星回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会好的,一定。”
但转过身擦地时,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混进脏水里,看不见痕迹。
第四天,苏晚星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小餐馆的洗碗工。
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两小时,月薪一千八,包两顿饭。
“你能干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她,“我们这活重,每天要洗几百个碗盘。”
“我能。”苏晚星点头,“我干过。”
她没撒谎。高中时她就在餐馆打过工,知道怎么洗得快,洗得干净。
“行,明天来上工。”老板说,“试用期三天,不行就走人。”
“谢谢老板。”
走出餐馆时,天已经黑了。苏晚星买了两个馒头,匆匆赶回家。
母亲的状态很不好。新环境,潮湿的屋子,加上停药两天——她舍不得买进口药,只买了最便宜的国产药,效果差很多。
“妈,我找到工作了。”苏晚星强打精神,“一个月一千八,够我们生活了。等稳定下来,我再找份兼职,攒钱给您买好药。”
李秀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好……”
那天晚上,苏晚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能重新开始。
没有陆执野,没有青澄,没有那些流言蜚语。
就她和母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活下去。
洗碗工比苏晚星想象中更累。
餐馆生意很好,从早到晚,碗盘像流水一样送进后厨。她一个人要洗所有的碗,还要擦桌子,拖地,倒垃圾。
手长时间泡在热水和洗洁精里,很快起了水泡,破了,又起新的。腰一直弯着,疼得直不起来。
但她咬牙坚持着。
第三天,老板检查她的工作,满意地点头:“行,留下来吧。好好干,干得好给你涨工资。”
“谢谢老板。”
那天晚上,她拿到了第一笔工资——试用期的三百块。
虽然少,但至少,她们有钱买米买菜了。
她买了一斤肉,给母亲做了肉末蒸蛋。李秀云吃得很香,说这是几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苏晚星看着母亲的笑脸,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只要母亲能好起来,只要她们能活下去,再苦再累,她都能扛。
第五天晚上,苏晚星下工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累得浑身像散架一样,只想倒头就睡。
推开房门,她发现母亲的状态很不对劲——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叫她也没有反应。
“妈?”苏晚星跑过去,摸母亲的额头。
烫得吓人。
“妈!妈你醒醒!”她慌了,用力摇晃母亲。
李秀云勉强睁开眼睛,声音微弱:“星星……冷……好冷……”
苏晚星用被子把母亲裹紧,又翻出退烧药。但药喂不进去,母亲已经意识不清了。
她必须送医院。
可是……哪里有钱?
银行卡里还剩八百多,是她们全部的家当。去一趟医院,可能就全没了。
但不送医院,母亲可能……
苏晚星咬咬牙,背起母亲——母亲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踉踉跄跄地下楼,在路边拦车。
深夜的江州很安静,路上车很少。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一辆出租车停下。
“师傅,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医生检查后,脸色很严肃:“病人高烧40度,急性肾衰竭,必须马上住院。你是家属?去办住院手续。”
“……多少钱?”
“先交五千押金。”
五千。
苏晚星全身冰凉。
她只有八百多。
“医生……能不能先治疗,钱我慢慢交?”
“不行,医院有规定。”医生摇头,“不交钱,没法用药。”
苏晚星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手里的缴费单,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办?
去哪里弄五千块?
她摸出手机,翻遍通讯录,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陆执野”三个字上。
那个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但永远不可能再拨出去了。
她收起手机,走到医生面前:“医生,我……我现在没钱。能不能……先给我妈妈用点退烧药?我明天就去筹钱。”
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先给你开点基础的药,但必须尽快交钱。否则明天就要停药了。”
“谢谢医生……谢谢……”
苏晚星拿到药,扶着母亲去输液室。深夜的输液室很安静,只有几个病人。
她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流进母亲的身体,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妈,您一定要撑住。
求您了,一定要撑住。
苏晚星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青澄大学。梧桐大道上,陆执野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