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肾,二十万。”中介是个瘦小的男人,眼神闪烁,“手术很快,三天就能下床。钱当场付清。”
“安全吗?”
“放心,我们做得很专业。”中介笑,“不过要签协议,术后一切后果自负。”
陆执野看着那份简陋的协议,手指在颤抖。
他知道这很危险,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可能术后感染,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但他没有选择。
晚星母亲在等他救命,在等他撑起这个家。
他拿起笔,准备签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苏晚星打来的。
“陆执野,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妈妈……妈妈醒了,想见你。”
陆执野放下笔:“……好,我马上回来。”
李秀云确实醒了,但状态很不好。
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但眼神很清明。
“阿姨。”陆执野在床边坐下。
李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执野,阿姨……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带星星……离开这里。”李秀云说,“带她回青澄,让她继续读书。她喜欢物理,她想做研究……不能……被我拖累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李秀云打断他,“我知道,你们为了我的病,吃了很多苦。我也知道……你为了星星,和家里闹翻了。”
她顿了顿:“执野,你是个好孩子。但……阿姨不能看着你为了我们,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没有毁前程。”陆执野说,“我只是在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李秀云问,“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放弃自己的未来,这是对的事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执野,阿姨活不了多久了。但星星还年轻,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也是……你们不该被困在这里,为了医药费发愁,为了钱……低声下气。”
她握住陆执野的手,握得很紧:“答应阿姨,带星星走。让她……过她该过的生活。”
陆执野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乞求,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阿姨,我……”
“你不答应,阿姨……死不瞑目。”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陆执野心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
李秀云笑了,笑得很欣慰:“好……好孩子。星星……就拜托你了。”
陆执野把李秀云的话告诉了苏晚星。
“我妈……让你带我走?”苏晚星愣住了。
“嗯。”陆执野点头,“她说,不想拖累我们。”
苏晚星沉默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晚星。”陆执野走到她身后,“我们……听阿姨的话吧。回青澄,你继续读书,我……想办法赚钱。等稳定下来,再接阿姨过去治疗。”
“怎么治疗?”苏晚星转头看他,“你有钱吗?你能找到肾源吗?你能……保证我妈活下来吗?”
陆执野语塞。
“你不能。”苏晚星苦笑,“陆执野,我们都别骗自己了。我妈……撑不了多久了。她现在说那些话,是……是在交代后事。”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让我走,想让我……在她死之前离开,这样我就不会亲眼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陆执野抱住她,抱得很紧:“晚星,别这样……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办法?”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办法?卖肾吗?”
陆执野浑身一僵。
“我看到了。”苏晚星说,“你电脑里的聊天记录。‘一个肾二十万’……陆执野,你疯了吗?!”
“我……”
“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苏晚星哭着说,“你明不明白?如果你为了我,毁了自己的身体,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陆执野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和绝望,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他以为牺牲自己能解决问题,但实际上……只是把痛苦转移给了她。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苏晚星摇头,“陆执野,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我妈的病……是命。我们……认命吧。”
“认命”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千斤重担,压在两人心上。
那天晚上,苏晚星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到医生:“医生,如果……如果我们放弃治疗,我妈妈……还能活多久?”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叹气:“如果停止透析,可能……一周左右。”
一周。
七天。
168个小时。
“如果……继续治疗呢?”
“继续治疗,也许能撑一个月。但……”医生顿了顿,“病人很痛苦,每天都要忍受各种并发症的折磨。而且……治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苏晚星沉默了。
她回到病房,看着母亲沉睡的脸。母亲瘦得皮包骨头,手上都是针眼,呼吸很微弱,像随时会停止。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生病的她,走了三公里去诊所。那时候的母亲还很年轻,背很宽,走得很稳。
“星星别怕,妈妈在。”
而现在,母亲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妈……”苏晚星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我决定了……我们……不治了。”
李秀云没有睁开眼睛,但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她听见了。
苏晚星把决定告诉了陆执野。
“我妈妈……不想再治了。”她说,“我也……同意了。”
陆执野愣愣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太痛苦了。”苏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每天透析,每天吃药,每天被各种并发症折磨……我不想看她那么痛苦。我想让她……走得轻松一点。”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星摇头,“陆执野,这是我妈妈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她顿了顿:“还有……我们,也到此为止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执野看着她,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到此为止。”苏晚星重复道,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你回青澄,继续你的生活。我……陪我妈妈走完最后一段路。”
“然后呢?”陆执野问,“然后你要去哪?”
“……不知道。”苏晚星说,“可能……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我呢?”陆执野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一个……用过就丢的负担?”
“不是负担。”苏晚星摇头,“是……太沉重了。陆执野,你的爱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
她看着他:“你为了我,和家里闹翻,休学,身无分文,甚至……想去卖肾。这样的爱,让我害怕。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怕有一天,你会恨我……毁了你的人生。”
“我不会……”
“你会。”苏晚星打断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后悔为了一个穷学生,放弃亿万家产。后悔为了爱情,吃这么多苦。”
她擦掉眼泪:“所以,在我们还没有彼此怨恨之前,分开吧。这样……至少回忆起来,还是美好的。”
陆执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笑了,笑得很苦:“苏晚星,你总是这样。总是……自以为是为我好。可是你问过我的想法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顿了顿:“我想要你,想要和你在一起。就算吃苦,就算被家里赶出来,就算……一无所有,我也想要你。这就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不想要了。”苏晚星说,“陆执野,我累了。真的……累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垮了陆执野。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决绝,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外力,不是因为家庭反对,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她不爱了。
或者,她爱,但爱不动了。
“好。”最后,他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晚星,祝你……幸福。”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某种永别。
苏晚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再痛,也要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