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安宁病房里,时间仿佛凝固。
苏晚星守在母亲李秀云床边已经三天。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学会了给母亲吸痰,学会了用棉签蘸水湿润母亲干裂的嘴唇。
她甚至开始习惯这种缓慢的告别——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第四天早上,母亲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医生匆匆赶来,检查后低声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苏晚星握着母亲的手,感觉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变凉。她俯身贴在母亲耳边,轻声说:“妈,别怕,星星在。”
李秀云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苏晚星的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海城的区号。
她走到走廊接听。
“请问是苏晚星女士吗?这里是海城市公安局。”
“你父亲苏建国,今天上午在滨海建筑工地发生意外,从七楼坠落……”
后面的字句苏晚星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走廊的白色墙壁在旋转,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槌一样敲击耳膜。
“苏女士?你还在听吗?”
“他……”苏晚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很抱歉,当场身亡。”
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苏晚星扶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父亲。
那个最关心自己的父亲。
死了。
从七楼坠落。
当场身亡。
滨海建筑工地的负责人开车来接她。
一路上,那个中年男人不停解释:“老苏是临时工,这段时间总是说家里急需用钱,什么活都肯干……今天上午刮大风,他说要去检查外架安全绳……”
“他为什么自己上去?”苏晚星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说……想多挣点。检查外架有危险津贴,一天多五十块。”
五十块。
为了五十块,他送了命。
苏晚星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
太平间在医院地下室,阴冷,有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
工作人员拉开冷藏柜,白色裹尸布下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是苏建国。
但又不是苏建国。
她记忆里的父亲,虽然常年在外,但每次回来都会把她高高举起,笑着说“我的星星又长高了”。
现在这张脸,布满皱纹,额头有个深深的伤口,已经缝合,针脚粗糙。
“需要确认身份。”工作人员说。
苏晚星点头,手指颤抖着触碰父亲冰冷的脸颊。
“是他。”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像一声惊雷。
工地办公室里,工头老张递给苏晚星一个塑料袋。
“这是老苏的遗物。”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水杯,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他说……这里面是他最宝贵的东西,走到哪儿都带着。”老张的眼圈红了,“老苏是个老实人,干活卖力,不偷懒。今天上午……其实不该他去的。是我,我看他急着用钱,就说‘老苏,你去检查外架,一天多五十’……”
“他高兴坏了,说‘谢谢张哥,这下我老婆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苏晚星打开铁皮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存折——八万块,开户日期是昨天。
下面压着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
“星星:
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这八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想等把钱要到了,应该够你妈一阵子的医药费了。就回来陪你们。
别恨爸。爸这辈子没出息,但爸爱你。
等爸回来,给你买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葫芦。
——永远爱你的爸爸”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PS:如果爸回不来了,这钱你先用着。爸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苏晚星握着那封信,纸张在手里簌簌发抖。
原来他知道。
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还是去了。
为了五十块。
为了她。
苏晚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
她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攥着父亲最后的温度。
安宁病房里,母亲的呼吸更微弱了。
她坐在两张病床之间——一张是活着的母亲,一张是死亡的父亲(在她心里)。
两个世界,两种痛苦。
而她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苍白的脸,轻声说:“苏小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看起来……”
“我没事。”苏晚星说,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糙。
她怎么能休息?
母亲还在弥留,父亲的后事还没处理,钱……钱在哪里?
那八万块,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她怎么用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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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母亲突然睁开眼睛。
“星……星……”
苏晚星扑到床边:“妈,我在。”
“你爸……是不是……出事了?”李秀云问,眼神清明得可怕。
苏晚星愣住了。
“我刚才……梦见了他。”李秀云的声音很轻,“他说……对不起,要先走一步了。”
苏晚星的眼泪瞬间决堤。
“妈……爸他……他……”
“我知道。”李秀云握住女儿的手,“别哭……星星。你爸他……终于……回来了。”
苏晚星哭道,“我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回来!需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李秀云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悲伤。
“傻孩子……有些事……强求不来。”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星星……妈妈也要走了。别难过……爸爸在那边……等我。”
“不……妈,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不会……一个人。”李秀云说,“你有……你自己。”
她的手慢慢松开,眼睛缓缓闭上。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嘀——”
医生护士冲进来,心肺复苏,电击,抢救。
但苏晚星知道,没用了。
母亲的眼神,是告别。
李秀云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苏建国的死亡,不到二十四小时。
苏晚星站在两张死亡证明前——一张是父亲的,死因:高坠伤;一张是母亲的,死因:尿毒症终末期多器官衰竭。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相爱的两个人,如果其中一个先走了,另一个往往也活不久。
因为心死了。
现在,她的心也快死了。
医院社工过来,轻声问:“苏小姐,后事……需要帮忙吗?”
苏晚星抬起头,眼神空洞:“我……没钱。”
“你父亲的工地……应该有赔偿。还有,你母亲之前的医疗费……”
“我不要赔偿。”苏晚星说,“我要他们活过来。”
社工沉默了。
有些伤痛,无法安慰。
青澄大学,物理实验室。
陆执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久久没有反应。
信息是林薇薇发来的:
“刚得到消息,苏晚星的父亲昨天在工地坠亡,她母亲今天凌晨也去世了。二十四小时内,父母双亡。”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实验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扶着桌子,觉得呼吸困难。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想起那个雨夜,苏晚星哭着说“陆执野,我们分开吧”。
想起她说“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想起她倔强的眼神和单薄的肩膀。
现在,她一个人,面对父母双亡。
而他,不在她身边。
“执野?”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薇薇走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你……知道了?”
陆执野抬起头,眼睛赤红:“她在哪儿?”
“海城。但执野,你现在去……”
“我要去找她。”陆执野抓起外套。
“你父母不会同意的!他们已经……”
“我不在乎!”陆执野吼道,“她在哪里?海城哪家医院?”
林薇薇被他眼里的疯狂吓到,下意识说了医院名字。
陆执野冲了出去。
去海城的高铁上,陆执野一遍遍拨打苏晚星的电话。
关机。
永远关机。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她说“陆执野,祝你幸福”。
他说“晚星,祝你幸福”。
像两个傻瓜,互相祝福,然后各自走向深渊。
如果他当时没有走?
如果他坚持留下?
如果他……不那么骄傲?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高铁飞速前进,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
陆执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颤抖。
他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
陆执野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冲进安宁病房,但病床是空的。
“302床的病人?今天凌晨去世了。”护士说,“遗体已经送太平间了。”
“那家属呢?苏晚星呢?”
“苏小姐……下午就离开了,说是去处理父亲的后事。”
陆执野转身就跑。
他在医院里疯了一样寻找——急诊大厅、缴费窗口、走廊、楼梯间。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最后,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了苏晚星。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陆执野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脚步,却停在原地。
他看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两张纸,借着路灯的光,能看见“死亡证明”四个字。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声音。
是在哭吗?
还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陆执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想上前,但脑海里突然响起母亲的话:
“如果你去找她,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还有父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