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青澄大学后街,暗巷酒吧。
陆执野坐在最角落的卡座,桌上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瓶。平安夜的酒吧很热闹,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笑声、音乐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只有他这里,像个孤岛。
林薇薇走进酒吧时,一眼就看见了他——缩在阴影里,低着头,手里转着一个空酒杯。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分钟,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执野。”
陆执野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是你啊。”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林薇薇在他对面坐下。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他的样子——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曾经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陆家少爷,现在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你……怎么喝这么多?”她轻声问。
“不多。”陆执野又开了一瓶酒,“这才到哪儿。”
“执野,别这样……”
“别怎样?”陆执野突然笑了,笑得凄凉,“林薇薇,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看我笑话?”
“不是!我是……”
“是什么?”陆执野盯着她,眼神锐利起来,“是来看我为了苏晚星变成什么样?还是来提醒我,我有多失败?”
林薇薇被他眼里的痛苦刺得心脏一缩。
“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陆执野嗤笑,“道什么歉?为那段录音?晚了,林薇薇。她已经听到了,孩子已经没了,她已经消失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湿了衣领。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昨晚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在深城的小旅馆里,一个人捂着肚子哭。梦见她在西宁的火车站,拖着箱子不知道该去哪里。梦见她在甘肃的山里,给孩子们讲星星,讲着讲着自己哭了……”
“她问我:‘陆执野,你在哪儿啊?’”
“我就在她面前,可她看不见我。我伸手想抱她,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陆执野闭上眼睛,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林薇薇看着他的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这几个月,她看着他疯了一样满世界找苏晚星,看着他一次次失望而归,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她告诉自己,这都是他自找的,谁让他当初不相信她。
可今晚,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她终于,还是瞒不下去了。
“那段录音……”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是剪辑的。”
陆执野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
“周子豪告诉我了。”陆执野的声音很轻,“他说你当时在咖啡馆,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后来我找你对质,你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不恨我?”
“恨你?”陆执野苦笑,“我恨你什么?恨你发了录音?可那些话确实是周子豪说的,我确实没有当场反驳。恨你让她听到了?可她本来就该听到——听到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和别人喝酒聊天,在听别人诋毁她。”
他顿了顿:“林薇薇,该恨的人是我自己。”
“不是的!”林薇薇突然激动起来,“执野,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真相?”陆执野看着她,“真相不就是你嫉妒她,所以发了那段录音?不就是你想让她离开我?”
“不止这些……”林薇薇的声音在发抖,“不止录音……还有……还有所有的一切……”
陆执野的眼神渐渐聚焦:“你说什么?”
酒吧里换了首慢歌,忧伤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
林薇薇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我设计的。”
陆执野的手顿住了。
“开学典礼那天,我知道你会坐在前排,知道你会注意到她。我提前查了她的资料——贫困生,成绩优异,长得漂亮但清冷。我知道这种女孩会吸引你,因为你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把她的座位安排在你前面。”林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你会看见她发言的样子,会记住她。”
陆执野想起那天——苏晚星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台上,声音清冷却坚定。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瞬间,他确实被击中了。
原来,连这个瞬间都是算计。
“还有竞赛组队。”林薇薇继续说,“是我告诉系主任,说苏晚星想和我一队。然后又假装家里有事退出,让你替补进去。”
陆执野想起竞赛报名那天,系主任突然找他:“陆执野,林薇薇退出了,苏晚星那组缺个人,你去吧。”
他当时还奇怪,林薇薇准备了那么久,怎么说退就退。
原来是这样。
“图书馆那次……”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告诉你她会在那里自习到很晚。”
“雨夜送伞……是我故意把她的伞弄坏。”
“甚至你母亲去找她……也是我怂恿的。我说苏晚星接近你就是为了钱,说她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陆执野心上。
他以为的那些巧合,那些缘分,那些“命中注定”的相遇……
全是假的。
全是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林薇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当你是我妹妹……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不想当你妹妹!”林薇薇哭出声来,“执野,我爱你……从懂事起就爱你。我等着长大,等着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可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直到她出现。”
“所以你就毁了她?”
“我本来没想毁了她……”林薇薇摇头,“我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我以为她看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就会自动退出。可是她太倔强了……她越是艰难,越是拼命往你身边挤……”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执野,你知道我看着她靠在你怀里的时候,心里有多疼吗?你知道我看着她对你笑的时候,多想把她的脸撕碎吗?”
陆执野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疯狂的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从小跟在他身后、甜甜叫他“执野哥哥”的林薇薇吗?
这是那个总是笑着说“执野最厉害了”的林薇薇吗?
不。
这是个魔鬼。
“还有一件事……”林薇薇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决定把最丑陋的部分也说出来。
“她父亲出事……我也知道。”
陆执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说什么?”
“龙腾建筑公司拖欠工资的事……我提前就知道。”林薇薇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爸的公司和他们有合作,我知道他们资金链断了,发不出工资。但我没告诉你……也没提醒苏晚星。”
时间静止了。酒吧里的音乐,周围的笑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陆执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丧钟。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我说……”林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如果我早点说,也许她父亲就不会为了讨工资去检查外架,也许就不会出事。可是我当时……我恨她抢走了你,我想让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林薇薇!”
陆执野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那是她父亲!一条人命!你就因为嫉妒……就眼睁睁看着?!”
周围的客人都看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林薇薇哭着说,“我后来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可是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我以为只是拖欠工资,没想到会出人命……”
陆执野松开手,跌坐回椅子上。
他想起苏晚星跪在父母坟前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骨灰盒离开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都有林薇薇的影子。
原来他爱的那个人,是被他身边的人,一步步逼上绝路的。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一切都是命运弄人。
陆执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
他站在平安夜的街道上,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肩上,很快融化。周围是欢声笑语的情侣,是牵着孩子回家的父母,是温暖明亮的橱窗。
只有他,站在雪里,浑身冰冷。
林薇薇跟出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执野,外面冷……”
“别碰我。”陆执野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林薇薇,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朋友。你让我觉得……恶心。”
“执野……”
“滚。”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踉跄离开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她永远失去他了。不只是爱情。是全部。
陆执野没有回学校宿舍,而是去了物理实验楼的天台。
平安夜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出去过节了。实验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走上天台,雪下得更大了。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城市里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了苏晚星说过的一句话:
“陆执野,你看那些灯,每一盏都是一个家。可是我没有家了。”
当时他抱着她说:“傻话,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可是现在呢?他把她的家毁了。把她的人生毁了。
“晚星……”他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跪在雪地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为苏晚星失去的父母。
为他们失去的孩子。
为她承受的所有痛苦。
也为自己的愚蠢,自己的懦弱,自己那该死的骄傲。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抓着栏杆,手指冻得通红,“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
他知道答案。
因为她太爱他。
爱到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拖累他。
爱到宁愿消失,也不愿看他为难。
而他呢?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