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物理研究所的年度学术会议在青澄召开,为期三天。
苏晚星作为特邀报告人,被安排在会议中心酒店入住。她拿着房卡刚走进电梯,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
陆执野走了进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博士,好巧。”他按了15楼——和她同一层。
苏晚星的目光在楼层按键上停留了一瞬:“陆教授也住这里?”
“会议安排。”陆执野说得自然,但苏晚星注意到他手里没有行李,只有一份会议材料。
电梯缓缓上升。
密闭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那是他大学时常用的香水,五年了,他竟然还在用。
“明天的分组讨论,”陆执野开口,“我在量子计算组,听说你也是?”
“嗯。”
“那……也许可以交流一下。我最近在做量子纠错编码,看到你的论文里提到了类似思路。”
“陆教授如果需要,我可以发你预印本。”苏晚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邮箱会议手册上有。”
电梯到达15楼。
门开了,苏晚星率先走出去。她的房间在1508,陆执野跟在后面,停在了1509门口——就在她隔壁。
这巧合未免太刻意了。
苏晚星刷卡进门,在房门关闭前,听见陆执野轻声说:“晚星,晚安。”
她没有回应。
苏晚星习惯早起。七点半,她换上运动装准备去酒店健身房,刚打开门,就看见陆执野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灰色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像是刚运动回来。
“早。”他朝她点头,“去健身?”
苏晚星嗯了一声,准备绕开他。
“酒店的健身房在装修。”陆执野说,“不过我知道附近有个不错的公园,很多学者早上都去那里跑步。”
“谢谢,我在房间做瑜伽就好。”
“那我陪你……”
“不用。”苏晚星打断他,“陆教授,我想一个人。”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五年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种不容拒绝的靠近,还是那种自以为是的体贴。
可她变了。她变得不需要他了。
分组讨论会上,苏晚星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三个。
前两位报告人讲完后,轮到一位年轻的博士后。他显然很紧张,PPT翻得飞快,讲解语无伦次。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位同学,”会议主席忍不住打断,“请控制一下时间。”
博士后更紧张了,手一抖,激光笔掉在地上。
就在场面尴尬时,陆执野站了起来。
“李博士的研究很有意思。”他走到台前,捡起激光笔,自然地接过话头,“特别是关于量子噪声模型的这一部分,让我想到苏博士去年在《物理评论X》上那篇论文。”
他转向苏晚星:“苏博士,我记得你在那篇论文里提到,可以通过调控比特间耦合来抑制特定频率的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晚星身上。
她不得不开口:“是的。李博士的方法可以看做是那个思路的变种,只是应用场景不同。”
“原来如此。”陆执野点点头,把激光笔还给博士后,“李博士,能不能具体讲讲这个变种的创新点?”
有了这个缓冲,博士后终于镇定下来,顺利地完成了报告。
结束后,他特意过来感谢陆执野:“陆教授,谢谢您解围。”
“不客气。”陆执野看向苏晚星,“主要是苏博士的成果给了启发。”
苏晚星没有说话,只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会议午餐是自助形式。苏晚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陆执野就端着盘子过来了。
“这里有人吗?”
“有。”苏晚星说,“我约了陈默。”
这是真话。陈默今年也来参会,两人约好一起吃午饭。
陆执野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那我坐旁边那桌。”
他果然在邻桌坐下,距离近得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陈默来的时候,看到这情景,愣了一下。
“他……”陈默压低声音。
“不用管。”苏晚星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我们说我们的。”
但陆执野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墙。陈默说话总是欲言又止,苏晚星也吃得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一个服务员端着汤经过,脚下一滑,整碗热汤朝着苏晚星的方向泼来。
“小心!”
陆执野几乎是瞬间冲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碗汤。
热汤全泼在他的白衬衫上,瞬间湿透一大片。
“陆教授!”服务员吓坏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事。”陆执野摆摆手,转向苏晚星,“你没事吧?”
苏晚星看着他胸前那片污渍,衬衫紧贴着皮肤,能看见烫红的痕迹。
“我没事。”她说,“你去处理一下吧。”
“好。”陆执野笑了笑,“那你慢慢吃。”
他跟着服务员离开了。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晚星,他……”
“吃饭吧。”苏晚星低头继续切牛排,但手在微微颤抖。
下午的会议上,发生了一件意外。
苏晚星课题组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小王,在报告时被人质疑数据造假。
质疑者是个资深教授,言辞激烈:“这个结果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我要求查看原始数据。”
小王急得脸都白了:“原始数据在研究所服务器上,我现在拿不到……”
“那就说明有问题!”老教授不依不饶,“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发论文什么都敢做!”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苏晚星站起来:“王教授,我们组的数据经得起检验。如果您需要,会议结束后我可以联系所里调取。”
“会议结束后?那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做手脚?”
场面僵持不下。
这时,陆执野再次站了起来。
“王教授,”他声音平静,“您说的这个问题,其实有办法现场验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博士这篇论文的附录里,有一个推导过程。”陆执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如果数据是伪造的,那么这个推导的第三步一定会出现矛盾。我们可以现场演算。”
他看了苏晚星一眼:“苏博士,介意我借用一下你的推导吗?”
苏晚星沉默了两秒:“请便。”
接下来十分钟,陆执野在白板上写满了公式。他的推导逻辑清晰,步骤严谨,最后得出的结论与小王的实验结果完全吻合。
“所以,”陆执野放下笔,“这个结果不仅在实验上成立,在理论上也是自洽的。王教授,您看还有什么问题?”
老教授盯着白板看了很久,最终哼了一声:“算你们过关。”
危机解除了。
小王感激地看着陆执野:“陆教授,谢谢您!”
“不用谢我。”陆执野看向苏晚星,“是苏博士的工作做得扎实。”
会议结束后,苏晚星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陆教授。”
陆执野转身,眼里有一丝期待。
“今天的事,谢谢。”苏晚星说,“但以后,请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苏晚星看着他,“我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五年前能,现在更能。”
她顿了顿:“你的靠近,只会让我困扰。”
说完,她转身离开。
留下陆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会议晚宴结束后,苏晚星谢绝了同事送她回酒店的好意,一个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青澄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
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陆执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着她。
“陆教授,”她停下脚步,“你跟着我做什么?”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