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已经连续在实验室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屏幕上的数据像跳动的星河,她盯着那些关于量子噪声抑制的曲线,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小腹传来熟悉的钝痛——每个月这几天总是这样,像某种刻进身体里的生理时钟,准时提醒她五年前失去的是什么。
“苏老师,您脸色不太好。”博士生小李递过来一杯温水,“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苏晚星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数据马上就跑完了。”
她低头抿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胃里的翻涌。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与疼痛共处,像习惯了一个沉默的室友——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学会了无视。
直到眼前突然一黑。
“苏老师!”小李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晚星感觉自己在坠落,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擦过实验台边缘,试管架被打翻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陆执野正在晚星实验室给学生讲解量子纠错编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兰城区号。
“抱歉,接个电话。”他走到走廊。
“请问是陆执野教授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带着哭腔,“我是西北物理研究所的李悦,苏晚星老师的学生……苏老师刚才在实验室晕倒了,现在在军区总医院抢救……”
后面的话陆执野没听清。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哪家医院?”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握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
“兰城军区总医院急诊科……”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陆执野冲回实验室:“今天的课到此为止。”他甚至没收拾东西,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陆教授,发生什么事了?”有学生问。
“我妻子出事了。”他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
五年了,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虽然她早就不是了。
飞往兰城的航班上,陆执野盯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五年前她离开时的样子——拖着行李箱,背影单薄却决绝。那时候他就该知道,她身体不好。竞赛时她常常熬夜到脸色苍白,雨夜发烧那次他背着她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可他从未深究。
他以为她只是累,只是瘦,只是……需要他照顾。
他从未想过,她身体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而他正是那个埋下炸弹的人。
“先生,您需要毛毯吗?”空乘轻声问。
陆执野摇摇头,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她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五年前,她一个人签下流产手术同意书。他后来在医院系统里查到了那份文件,家属签字栏是空的。
她写的是:“患者本人签字,无家属陪同。”
十一个字,像十一把刀。
晚上七点半,陆执野冲进医院急诊科。
走廊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迎上来:“您是陆教授?”
“是我。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室。”李悦眼睛红肿,“医生说是急性大出血,情况很危险……”
“大出血?为什么?”
李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是妇科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旧伤……”
“什么旧伤?”陆执野的心沉下去。
“我……我也不太清楚。”李悦低下头,“但苏老师每个月那几天都会请假,有时候疼得脸色发白……”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表情凝重:“谁是苏晚星家属?”
“我是她……”陆执野顿了顿,“我是她丈夫。”
医生看了他一眼:“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
“坐。”医生示意陆执野坐下,自己翻开病历,“苏晚星,30岁,急性大出血入院。初步诊断:子宫内膜异位症合并功能性子宫出血。”
陆执野听不懂这些医学术语:“医生,请您说简单点。”
“简单说,”医生看着他,“她的子宫出了问题。五年前有过一次不完全流产清宫手术,术后感染没有及时治疗,导致子宫内膜严重受损。这些年一直在慢性出血,今天可能是过度劳累诱发了急性大出血。”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陆执野心上。
“不完全流产……清宫手术……”他重复着这些词,声音干涩。
“你不知道?”医生有些惊讶,“手术记录显示是2025年5月5日,孕6周。手术做得不彻底,加上术后感染,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医生顿了顿:“这些年她应该一直在承受痛经、贫血、腰酸这些症状。你们做家属的,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陆执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察觉?
她离开后的五年,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医生,”他艰难地问,“这个病……能治好吗?”
“很难。”医生摇头,“子宫内膜异位症是慢性病,无法根治,只能控制。而且……”
“而且什么?”
“她的子宫环境很差,内膜薄得像纸。”医生叹了口气,“以后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空气凝固了。
陆执野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敲丧钟。
“还有,”医生翻到下一页,“她长期服用止痛药,导致胃黏膜损伤严重。这次晕倒也有低血糖和贫血的因素。”
“也就是说,”陆执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五年,她一直在承受病痛折磨?”
“可以这么说。”医生点头,“每个月生理期应该都很痛苦。而且长期慢性出血会导致贫血、免疫力低下……这些症状她应该都有。”
医生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病人需要手术止血,你是家属,需要你签字。”
陆执野接过手术同意书。
家属签字栏,空着。
就像五年前那张同意书一样。
他的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张。
“陆先生?”
“我签。”他深吸一口气,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心上刻字。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陆执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脸色苍白,明白她为什么拒绝他的靠近,明白她眼里那种深藏的疲惫从何而来。
她不是在恨他。
她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活着。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陆教授,”李悦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喝点水?”
陆执野摇摇头,抬起头时眼睛通红:“小李,这五年……她一直这样吗?”
李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苏老师从来不说,但我们都能看出来。每个月那几天,她办公室的门总是关着。有一次我送文件进去,看见她趴在桌上,疼得满头冷汗。”
“她吃什么药?”
“止痛药。抽屉里常备着。”李悦的声音低下去,“有次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了,看不好。’”
陆执野闭上眼睛。
老毛病。
看不好。
六个字,概括了她五年的痛苦。
“她还……还说过什么吗?”
李悦想了想:“有一次,实验室聚餐,大家聊到孩子。有人说:‘苏老师这么优秀,以后孩子肯定也很聪明。’苏老师当时笑了笑,说:‘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
“我们以为她是事业型女性,不想生。现在想想……”李悦的眼泪掉下来,“她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好悲伤。”
陆执野的眼泪终于决堤。
无声地,汹涌地,像压抑了五年的洪水。
他想起五年前,她给他发的那条短信:“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那时候她想说什么?
“陆执野,我怀孕了。”
还是“陆执野,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永远不知道了。
因为他没有回。
因为他让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手术室的门开了。
苏晚星被推出来,脸色惨白得像纸,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血止住了。但她的身体很虚弱,需要长期调养。”
陆执野跟着推床到病房,看着护士把她安置好。
点滴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的刻度。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没有生命。
“晚星……”他轻声唤她,“对不起……”
他知道她听不见。
但他还是要说。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五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了。”
“对不起……我毁了你的人生。”
眼泪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执野猛地抬头:“晚星?”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最后……冰冷。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
“你晕倒了,小李打电话给我。”陆执野握紧她的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想抽回手,但没有力气。
“医生都告诉我了。”陆执野的声音在颤抖,“五年前流产的后遗症……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苍白得像随时会消失。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轻声问,“能让我不疼吗?能让时间倒流吗?”
陆执野说不出话。
“陆执野,”她闭上眼睛,“我的身体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