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城十月末的清晨,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的、近乎透明的蓝。苏晚星醒来时,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撑起身子,透过虚掩的卧室门,看见陆执野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专注地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晨光从厨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温馨感——如果忽略掉他们之间那些沉重的过往,看起来就像一对寻常的、共同生活的伴侣。
可她记得。
记得五年前他缺席的医院,记得葬礼外那辆始终没有靠近的车,记得日记本上那句“光灭了,路断了,该醒了”。
“醒了?”陆执野转过身,手里端着白瓷碗,热气袅袅上升,“我熬了小米粥,医生说这个养胃。”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自从苏晚星在实验室晕倒、查出慢性胃炎和营养不良后,陆执野就强行搬进了她公寓的客厅沙发。每天五点起床煲汤,六点半叫她吃饭,七点送她去研究所,晚上准时接她下班。沉默,固执,不容拒绝。
苏晚星接过碗,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表面,香气扑鼻。她小口喝着,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执野在她对面坐下,面前只摆了一杯黑咖啡。
“还好。”苏晚星顿了顿,“你不用每天这样,我可以自己——”
“我想做。”陆执野打断她,声音很低,“就当……让我做点什么。”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收拾碗筷时,陆执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走到阳台接电话。隔着一层玻璃,苏晚星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和越来越沉的脸色。
电话打了很久。等他回来时,苏晚星已经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
“晚星。”陆执野叫住她,声音有些紧绷,“今天……我父母要来兰城。”
苏晚星正在系围巾的手指顿住了。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生病了,非要过来看看。”陆执野说得艰难,“我拒绝了,但他们已经到机场了。我现在去接他们,安排他们住酒店,不会让他们打扰你。我保证。”
他看着她,眼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深藏的愧疚。
苏晚星沉默了片刻,继续系好围巾:“他们住在哪家酒店?”
“和颐,白塔山那家。”陆执野立即说,“你放心,我会让他们离你远远的——”
“我去见他们。”苏晚星平静地说。
陆执野愣住了:“什么?”
“有些话,迟早要说。”她拿起包,“你告诉他们,下午三点,茶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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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兰城起了风。苏晚星推开和颐茶舍的门时,风灌进来,吹动了墙上的经幡。老板娘看见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最里面的包厢。
走廊尽头的包厢门虚掩着。苏晚星在门前停了片刻,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她抬手,轻叩门扉。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
陆母站在门后,和五年前那个妆容精致、气势凌人的贵妇人判若两人。她瘦了很多,昂贵的羊绒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露出大片灰白。最让苏晚星意外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询。
“晚星……”陆母的声音抖得厉害,“谢、谢谢你肯来。”
包厢里,陆父拄着拐杖站起来。他老得让苏晚星心惊——背佝偻得厉害,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握着拐杖的手枯瘦,指节突出。
“苏小姐。”陆父的声音沙哑,“请坐。”
苏晚星在茶桌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三炮台,茶水还是热的,显然刚换过。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没动过。
“我们……”陆母搓着手,手足无措,“我们听说你生病了,执野在照顾你……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很好。”苏晚星的声音平静,“陆执野照顾得很周到。”
这句话让陆母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慌忙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陆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苏小姐。”陆父深吸一口气,“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只为道歉。”
他松开陆母的手,双手撑着拐杖,缓缓地、几乎是吃力地弯下腰。这个曾经在青澄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为五年前,我们对你做的所有事。”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为我们用支票侮辱你,用门第贬低你,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你。”
陆母也站起来,跟着鞠躬,眼泪砸在地板上:“还有我……我当众羞辱你,散布谣言,还设计让你看见那些假照片……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撕碎支票的样子,梦见你离开青澄时的背影……”
苏晚星静静坐着。墙上的仿古灯笼投下暖黄的光,将两位老人佝偻的身影拉长,映在敦煌飞天的壁画上。千年前的飞天女衣袂飘飘,神情慈悲,俯视着人间这场迟来五年的忏悔。
“请坐吧。”许久,苏晚星才开口,“你们的腰,受不了这样。”
陆父陆母怔了怔,互相搀扶着坐下。陆母用手帕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们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陆父的声音苍老得让人心惊,“这五年,我们眼看着执野那孩子……一天天垮下去。他不回家,不接电话,生意也不管。我们去找他,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我们没有资格做他的父母。”
陆母哭得浑身发抖:“他说,‘你们逼走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我们当时还不明白,觉得他疯了。直到去年,林薇薇来找我们……”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陆父替她继续:“林薇薇跪在我们面前,把所有事都坦白了。支票照片是她伪造的,酒店门口是她设计的,连那些校园谣言都是她花钱找人散布的……我们这才知道,我们被骗了五年,也害了你五年。”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黄河的水声,沉闷,绵长。
“执野知道真相后……”陆父闭上眼,像是回忆那个场景让他痛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出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说,‘爸,妈,我失去她了。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爱我的姑娘了’。”
苏晚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茶水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后他就开始找你。”陆母的声音破碎,“疯了似的找。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所有你可能联系的人。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人一天天瘦下去……有一次他开车去一个偏远县城,说是有人在那里见过你,结果半路出了车祸,肋骨断了两根。我们在医院看到他,他第一句话是‘爸,妈,我还是没找到她’……”
陆父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苏晚星面前。盒子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发白。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很轻。
苏晚星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边缘卷曲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她大一时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礼堂讲台上,眼神清冷倔强。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2019年9月1日,第一次见到她。”
她一张张翻下去。
图书馆里她睡着的侧脸,天台上他们看烟花的背影,竞赛颁奖礼上她捧着证书的微笑……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都有陆执野的字迹。
翻到最后几张,时间跳到了最近。
她在兰城研究所门口的背影,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
她在黄河边散步,裹着大衣,侧脸在夕照里显得格外单薄。
最后一张,是几天前——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陆执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隐蔽。背面没有字,只有日期:2024.10.28。
“这是……”苏晚星的手指在颤抖。
“他拍的。”陆父的声音哽咽了,“找你的这五年,他像个偏执的收藏家,收集所有关于你的痕迹。这张是上周,你在医院时……他让护工帮忙拍的。他说,‘爸,你看,她还在我身边。虽然她恨我,但她还在’。”
陆母从手提包里取出另一个盒子,崭新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是那枚陆家祖传的玉佩,温润的翠色在灯光下流转。
“这枚玉佩,五年前我们就该给你。”陆母的手指抚过玉佩,眼泪滴在丝绒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但当时……我们配不上给你。现在依然配不上,但我们还是想拿出来。不为别的,只为告诉你——在我们心里,早就把你当女儿了。”
苏晚星看着那枚玉佩,没有说话。
“我们知道,执野犯的错,该他自己用一辈子去赎。”陆父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不敢求你原谅他。我们只求……求你别再因为我们而恨他。他这五年……过得生不如死。胃溃疡,抑郁症,失眠……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身体就垮了。”
陆母突然站起来,走到苏晚星面前,跪了下来。
“陆夫人!”苏晚星惊得站起来。
“让我跪。”陆母按住她的手,眼泪汹涌而出,“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我会拉着你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儿子用命去爱的姑娘。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疼,不让你受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