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浑身发抖:“可是时光回不去了。我能做的,只有跪在这里,求你给我一个……一个能稍微弥补的机会。哪怕只是……让我照顾你几天,给你煲汤,陪你说话……让我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苏晚星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照片,看着那枚翠色流转的玉佩。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疼痛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母亲病重时枯瘦的手,想起父亲葬礼上冰冷的雨,想起医院里一个人签流产同意书时颤抖的笔迹。
也想起那个天台上刻着的“永远”,想起图书馆里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想起他送她星星项链时,眼里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夜空的光。
“陆夫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请起来吧。”
陆母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扶不动您。”苏晚星说,“如果您不起来,我现在就走。”
陆母怔了怔,在陆父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坐回椅子上。
苏晚星也坐下。她端起茶杯,茶水已经温了。喝了一口,划过喉咙时,又苦又涩。
“我不恨你们了。”她说。
陆父陆母猛地抬头,眼里有希冀的光。
“但也不是原谅。”苏晚星继续说,“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摔碎的瓷器,即使用最精巧的手艺粘合,裂痕永远都在。我能做到的,只是不再让恨意消耗我自己。”
她放下茶杯:“至于陆执野……那是他和我之间的事。你们代替不了他,也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
陆母拼命点头,眼泪不停往下掉:“明白,我们明白……我们不插手,再也不插手了……”
“这个,”苏晚星把装照片的盒子推回去,“请还给他。我不喜欢被偷拍。”
陆父的手颤抖着接过盒子。
“玉佩也请收回。”苏晚星合上首饰盒,“太贵重,我承受不起。”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黄河在远处沉默流淌,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
“另外,”她的声音很轻,“告诉陆执野,不用再每天守在研究所门口了。我的身体我自己会注意,他……也该好好生活。”
说完,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小姐。”陆父叫住她。
苏晚星停下,没有回头。
“那孩子……”陆父的声音苍老得让人心惊,“他是真的知道错了。这五年,他没碰过一滴酒,没跟任何女人有过牵扯。每天除了找你,就是工作。他说……他要替你完成你想完成的所有事,要替你照顾好你自己。”
苏晚星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
“我们知道,我们没资格为他说话。”陆父的眼泪掉下来,“但作为一个父亲……我求你,别让他再这样糟蹋自己了。哪怕只是……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当……就当可怜可怜他这个做父亲的……”
苏晚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墙上的飞天女在光影里飘荡,千年前的颜料依然鲜艳。
许久,她轻声说:“我会劝他的。”
拉开门,走出包厢。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身后传来陆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陆父苍老的叹息。
走出茶舍时,夕阳已经沉到白塔山后面。天空是渐变的紫红色,云朵镶着金边。风很大,吹得她的大衣猎猎作响。
街对面,陆执野站在车边。他显然一直等在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眼里满是担忧。
“他们……没为难你吧?”他问得小心翼翼。
苏晚星摇摇头,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下更深的青黑,看着他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陆执野。”她叫他的名字。
“嗯?”
“回去好好吃饭。”她说,“好好睡觉。”
陆执野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你的胃溃疡,你的失眠……去看医生,按时吃药。”苏晚星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别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陆执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眼眶却先红了。他低下头,深呼吸,再抬起头时,眼里有湿润的光。
“好。”他的声音哽咽,“我听你的。”
苏晚星点点头,转身要走。
“晚星。”陆执野叫住她。
她停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他的声音在风里,轻得像叹息,“谢谢你……还愿意关心我。”
苏晚星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陆执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他知道,这不是原谅。
但这或许是……一个开始。
一个漫长、艰难、或许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开始。
但他愿意等。
用剩下的所有时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茶舍二楼,陆父陆母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这一幕。陆母靠在丈夫肩上,眼泪无声流淌。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她喃喃问。
陆父搂着妻子,看着儿子在暮色中站成一座雕塑的背影,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
“或许吧。”他轻声说,“但至少……我们来了。”
至少,他们终于说出了那句欠了五年的对不起。
至少,那个被他们伤害至深的女孩,说了一句“我不恨了”。
至少,他们的儿子,终于等来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带着悔恨,带着爱,带着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
一直走,一直等。
等到那颗星星,或许愿意再次为他亮起的那一天。
或者等到……他终于学会在没有星光的长夜里,独自前行的那一天。
暮色四合,兰城亮起万家灯火。黄河水在夜色中沉默东流,带走光阴,带走伤痛,也带走了那句迟来五年的——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