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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短暂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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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星醒来时,窗外正下着今年兰城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不是飘,是砸,密密麻麻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很快将窗台、树枝、远处的楼顶覆上厚厚的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低鸣,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她眨了眨眼,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鱼,缓慢上浮。身体很重,胃部有钝钝的疼,但比昏迷前那种撕裂般的绞痛好了太多。她试图动动手指,却发现右手被人紧紧握着。

她偏过头。

陆执野趴在床边睡着了,侧脸枕着她的手臂。他的睡颜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最刺眼的是他鬓角那一片白——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白得惊心,白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晚星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昏迷前的片段。胃痛,黑暗,冰冷。想起隐约听见的呼唤,感受到的紧握的手的温度。想起在意识最深处,她好像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来着?

记忆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她轻轻抽了抽手。陆执野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那些疲惫骤然被狂喜取代。

“晚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醒了?”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太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她。

“疼不疼?胃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字都颤抖着。

苏晚星看着他,摇了摇头。

陆执野立刻按下呼叫铃。等待医生来的时间里,他就那么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嘴唇,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医生很快来了,检查,问诊,调整用药。陆执野全程紧跟在医生身边,每个问题都问得细致入微,把医嘱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护士换药时,他站在旁边看着,看见针头扎进她手背青紫的血管时,他的眉头皱得比她还紧。

等医护人员都离开,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陆执野去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只能这样润一润。”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饿吗?等你能进食了,我给你熬粥。”

苏晚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你的头发……”她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陆执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给她润唇:“没事。”

“怎么会……”她的眼眶红了,“白了那么多……”

“真的没事。”他放下棉签,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比起你受的苦,这点不算什么。”

苏晚星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执野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别哭……伤口会疼……晚星,别哭……”

他越是擦,她的眼泪越是汹涌。五年的委屈,五年的伤痛,五年来一个人在异乡咬牙硬撑的孤独,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哭得无声,只有肩膀在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陆执野没有再劝,他只是坐到床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像拥抱一件稀世珍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肩,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拍。

“哭吧。”他的声音哽咽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苏晚星在他怀里哭到脱力,哭到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陆执野立刻松开她,扶她躺好,按铃叫护士来给止痛药。等药效上来,她重新平静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阴沉,病房里开着灯,暖黄的光线柔和了冬日的冷硬。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三天。”陆执野说,“前天夜里情况最危险,发烧,感染……医生抢救了两次。”

他的声音里有未散的后怕。

“这三天……”苏晚星看着他憔悴的脸,“你一直在这里?”

“嗯。”

“没睡觉?”

“眯了一会儿。”他避重就轻,“不困。”

怎么可能不困。苏晚星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干裂出血口的嘴唇,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你去休息吧。”她说,“我没事了。”

陆执野摇摇头:“我就在这儿。”

两人沉默下来。雪落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证明她还活着,还在这里。

“晚星。”陆执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昏迷的时候……说梦话了。”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他的眼眶红了,“你说,‘陆执野,别离开我’。”

空气凝固了。

苏晚星猛地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了被单。她想起了,在意识最深处,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她确实喊出了这句话。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迷路的孩子呼唤母亲,那是本能,是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渴望。

即使理智告诉她该恨他,即使五年时光在她心上刻满了伤痕,在最脆弱的时候,她喊出的还是他的名字。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我……我不是……”

“不用说对不起。”陆执野握住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在最痛苦的时候,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是我让你……连喊我的名字,都要觉得抱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剧烈颤抖。

“晚星……你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像在黑暗里走了五年,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哪怕那光不是给我的,哪怕你醒来就会收回那句话……我也……我也感激得要死……”

苏晚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这个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看着他们紧握的手。

恨吗?

恨的。恨他当年的冷漠,恨他的不信任,恨他缺席了那么多她需要他的时刻。

但爱呢?

那个曾经像星星一样照亮她灰暗人生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偷吻她时耳朵红透的男生,那个在天台上刻下“永远”时眼神虔诚的爱人……

真的,一点都不爱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看着他为她一夜白头,看着他守着她三天三夜,听着他说“感激得要死”,她的心,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很细,很脆弱,但确实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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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星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

陆执野当真寸步不离。他在病房里加了一张陪护床,但几乎没怎么睡。白天照顾她饮食起居,晚上就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

他学会了熬各种养胃的粥。小米南瓜粥、山药薏米粥、红枣枸杞粥……每天变着花样,熬得软烂粘稠,一勺勺吹凉了喂她。

他学会了按摩。医生说她长期伏案工作,颈椎和腰椎都不好,他就跟护士学了简单的按摩手法,每天帮她按半小时。他的手很大,力道却控制得很温柔,按在酸痛的肌肉上,确实舒服。

他甚至学会了织毛衣。

那是住院第四天的下午,苏晚星午睡醒来,看见陆执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和一团浅灰色的毛线,正笨拙地戳着。他的眉头皱得死紧,手指僵硬,针脚歪歪扭扭,织出来的部分像个扭曲的麻花。

“你在干什么?”她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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