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野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她，耳根可疑地红了。

“护士说……织毛衣能让人静心。”他咳了一声，“我想试试。”

苏晚星看着他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作品”，忽然很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轻声说：“织给我看看。”

陆执野于是继续。他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要反复确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嘴唇上。

这个画面有种荒诞的温馨感——叱咤商场的陆家大少爷，坐在医院病房里，为她织一件可能永远也穿不了的毛衣。

“为什么是灰色？”她问。

“耐脏。”陆执野说，“而且……灰色像兰城冬天的天空。你穿着，就像把这片天空穿在身上。”

苏晚星愣住了。

她想起刚到兰城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空。她一个人走在黄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东流，看着对岸光秃秃的山，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而现在，有个人想为她织一件灰色的毛衣，说“像把这片天空穿在身上”。

心脏某个地方，又软了一点。

第七天，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胃出血虽然止住了，但慢性胃炎需要长期调养。”医生严肃地说，“饮食要规律，情绪要稳定，不能劳累，不能熬夜。再复发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陆执野一条条记下，像最认真的学生。

出院那天，兰城放晴了。雪后的阳光格外清冽，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陆执野把苏晚星裹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用这样……”她哭笑不得。

“医生说不能受凉。”他坚持，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哪里漏风。

陈默开车来接他们。看见苏晚星被裹成粽子的样子，他笑了，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失落。

“恭喜出院。”他说，“研究所那边不用急，所长说了，给你放一个月的病假。”

“谢谢。”苏晚星轻声说。

回公寓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陈默专心开车，陆执野坐在副驾，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苏晚星。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载音乐流淌着低缓的钢琴曲。

到公寓楼下，陈默停好车，帮苏晚星解开安全带。

“好好休息。”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苏晚星点头。

陆执野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伸手扶她。动作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陈默看着他们，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温和的笑容：“那我先走了。”

他开车离开。陆执野扶着苏晚星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回到公寓，苏晚星愣住了。

客厅焕然一新。原本冷清的房间被布置得温馨舒适——沙发换了暖黄色的盖毯，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仙花，阳台的躺椅上铺着厚厚的毛垫，连灯光都换成了更柔和的暖光。

“你……”她看向陆执野。

“我请保洁打扫了一下。”他扶她到沙发上坐下，“你躺着，我去热粥。”

厨房里很快传来响动。苏晚星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五年来，这里一直是她一个人的避难所，冷清，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而现在，这个空间被另一个人侵入，染上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陆执野端着粥出来时，看见她蹙眉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如果你不喜欢，我明天就恢复原样。”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点。”

苏晚星看着他眼里的忐忑，心脏又软了一分。

“不用。”她说，“这样……挺好的。”

陆执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莫大的奖励。

他坐到她身边，一勺勺喂她喝粥。粥熬得很香，加了切得细细的鸡丝和姜末，暖胃又营养。

“你的手艺进步了。”她说。

“我这几天……”陆执野顿了顿，“看了很多食谱，也跟护士请教了。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苏晚星没说话，只是小口喝粥。

喝完粥，陆执野让她休息，自己去洗碗。水声哗哗，混着他低低的哼歌声——是很多年前她喜欢的一首老歌。

苏晚星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看着窗外的落日。

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白塔山在暮色中轮廓分明。黄河像一条金色的带子，静静流淌。

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在这个瞬间，突然有了温度。

也许是因为这场大病，让她意识到生命的脆弱。

也许是因为他鬓角的白发，让她看见时光的残忍。

也许是因为昏迷中那句无意识的呼唤，暴露了她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火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守了她三天三夜、为她一夜白头的男人时，她坚硬的心防，确实裂开了一道口子。

很小，很细，随时可能重新闭合。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兰城冬日的夕阳里，在这间被布置得温馨的公寓中，她允许那道口子存在。

允许他照顾她。

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一点防备。

厨房的水声停了。陆执野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脚步放轻。

“在想什么？”他问。

苏晚星回过头，看着他被水打湿的袖口，看着他眼里温柔的光，轻轻摇头。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今天的夕阳，很美。”

陆执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笑了。

“嗯。”他说，“很美。”

两人在渐深的暮色中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像冰河解冻的第一声脆响。

像深海里的星星，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虽然可能很快又会沉下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