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的身体在陆执野的精心照料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
病假的一个月,成了五年来他们相处最平静的时光。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日常的琐碎和细微的关怀。陆执野像最忠诚的守卫,守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记录她的每一次复查结果,学习所有对胃病患者有益的养生知识。
他会清晨六点起床,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食材,回来熬一上午的汤。他会按照医生的嘱咐,严格控制她每餐的食量和时间,哪怕她偶尔嘴馋想吃点辣的,他也会温和但坚定地拒绝。他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陪她在阳台上晒太阳,给她读物理期刊上的最新论文——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不懂,但他读得很认真。
苏晚星默许了这一切。
她不再抗拒他的照顾,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她会在他熬汤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会在他读论文读错术语时轻声纠正,会在黄昏时和他一起在黄河边散步,裹着厚厚的围巾,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她不问他的工作,不问他的家庭,不问这五年他具体是怎么过的。他不提过去的伤害,不提未来的期许,不提那个在病床边听到的、让他欣喜若狂的梦话。
他们像两个默契的演员,共同演绎一段“岁月静好”的戏码,却都知道戏幕之下,是满目疮痍的废墟。
直到二月中旬,立春那天。
兰城下了最后一场春雪。雪不大,落地即化,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暖意。陆执野接到一个电话后,在阳台站了很久。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机票。
“晚星。”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明天……跟我去个地方,好吗?”
苏晚星正在看文献,抬起头:“去哪里?”
“海边。”他说,“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她的手指顿住了。
海边。青澄市往东八十公里,那片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海。2019年国庆节,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开车带她去,说“苏晚星,你比海还让我震撼”。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海,也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纯粹快乐的时刻。
“为什么突然要去?”她问。
陆执野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票的边缘。
“这五年,我每年都会去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在你生日那天。坐在我们当时坐的那块礁石上,看着海,想你。想着如果你在,会说什么,会笑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今年……我想和你一起去。就一次。如果你去了之后,还是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我就彻底放手。再也不打扰你。”
苏晚星看着他。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在光里半明半暗,鬓角的白发刺眼得像雪。
“好。”她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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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青澄时,是个阴天。海边的气候比兰城湿润得多,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气息。陆执野租了车,载着她沿海岸线行驶。
五年了,这条路变化不大。依旧是蜿蜒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山,一侧是海。只是路边的树更高了,民宿更多了,游客也更多了。
“到了。”陆执野把车停在观景台的停车场。
苏晚星下车,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裹紧大衣,看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大海。
灰蓝色的海面辽阔无垠,延伸到天际线与铅灰色的天空相接。海浪一层层涌来,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像剪影贴在苍茫的背景上。
“冷吗?”陆执野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还好。”苏晚星说,“走吧。”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来到那片礁石滩。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黑色岩石,上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陆执野先跳下去,转身向她伸出手。
苏晚星犹豫了一秒,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很大,很暖,稳稳握住她的,扶着她跳下礁石。然后他没有松开,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走。
终于走到那块最大的礁石前——当年他们坐过的那块。岩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表面有几道深深的裂纹,像时光刻下的皱纹。
陆执野从背包里拿出垫子铺好,扶她坐下。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眼前汹涌的海。
海浪声震耳欲聋,像永不止息的叹息。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远处有孩子在沙滩上奔跑,笑声被海风撕碎,传过来时只剩下破碎的音节。
“还是和当年一样。”陆执野轻声说,“海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