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没说话。

海没变，但他们变了。

当年坐在这里的，是两个满心欢喜、以为能天长地久的年轻人。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两个遍体鳞伤、中间隔着五年光阴和无数未愈伤口的中年人。

“晚星。”陆执野忽然开口，“这五年，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想同一个问题。”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鬓角的白发被海风吹乱，眼底映着波涛的光。

“我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怎么做。”他的声音在海浪声里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会在开学典礼那天就走过去，告诉你我叫陆执野，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会在你妈妈生病时，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告诉你钱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在。我会在我妈找你时，挡在你面前，告诉所有人，你是我认定的、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我会在你说分手时，死死抓住你的手，告诉你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在你失去父母时，陪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说‘晚星，你还有我’。我会在你怀孕时，高兴地抱起你转圈，计划我们的未来。我会在你流产时，守在你床边，告诉你‘孩子还会有的，我们还年轻’。”

海风很大，吹得苏晚星的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陆执野的声音哽咽了，“我做过的错事，说过的狠话，造成的伤害，都成了定局。我改变不了过去，我只能……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去弥补，去赎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海天的灰蓝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苏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陆执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铂金的戒圈，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钻石不大，但切割得极其精致，在海天暗淡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

“这枚戒指……”陆执野的声音在颤抖，“我买了五年了。在你离开青澄的那个月买的。当时我想，等我找到你，等我让你重新相信我，我就把它戴在你手上。”

他取下戒指，举到她面前。钻石在他指尖微微颤抖，像凝结的泪滴。

“晚星。”他看着她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我知道我犯下的错，可能这辈子都弥补不了。我知道你受的伤，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痊愈。”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我还是想问你——嫁给我，好不好？”

海浪在那一刻似乎静了一瞬。

海鸥的叫声，孩子的笑声，风声，浪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他颤抖的声音，和她剧烈的心跳。

“给我一个机会。”陆执野的眼泪汹涌而出，“给我一个用余生照顾你、爱护你、弥补你的机会。我不求你立刻爱我，不求你忘记过去，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以丈夫的身份，以爱人的名义，以赎罪者的姿态。”

他单膝跪在礁石上，潮湿的岩石浸湿了他的裤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跪在那里，举着戒指，像个虔诚的信徒，向他的神明祈求一个微渺的可能。

苏晚星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试图忘记却始终忘不掉的男人。

看着他一夜白头的鬓角，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和那枚小小的戒指。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图书馆里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天台上刻下的“永远”，星星项链在平安夜闪烁的光，他说“苏晚星，你就是我的星星”时眼里的真诚。

然后画面切换。

医院走廊里他冷漠的侧脸，葬礼外那辆始终没有靠近的车，日记本上那句“光灭了，路断了，该醒了”，还有流产同意书上，她一个人签下的、颤抖的名字。

五年光阴，两千个日夜，那些一个人咬牙硬撑的时刻，那些在深夜里无声流泪的瞬间，那些对爱情、对未来彻底死心的绝望。

恨吗？恨的。

爱吗？爱过。还爱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她的心像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在说：答应他吧。他知错了，他悔改了，他用五年的痛苦和一夜白头证明了他的真心。人生能有几个五年？你们已经错过了那么久，还要继续错过吗？

另一半在冷笑：原谅？凭什么？他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你受过的所有伤害吗？你父母的死，你孩子的流产，你五年的漂泊和孤独，就因为他现在跪在这里哭，就一笔勾销了吗？苏晚星，你忘了吗，当年你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海浪重新响起，一声声拍打在礁石上，像永不停息的质问。

“晚星……”陆执野的声音已经嘶哑，“求你了……给我一个答案。哪怕是否定的……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