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
“哦。”费老师笑了,“后来呢?”
沈心沉默了一下。“手冲。他推荐的。”
“看吧。”费老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给你推荐的那支,是不是跟别人喝到的,感觉不太一样?”
沈心想起那支耶加雪菲的茉莉花香,想起肯尼亚的番茄酸,想起冷萃里清晰的巧克力尾韵。她没有比较过别人杯中的味道,但每一次,确实都出乎她精密的预期,却又奇异地……贴合她当时某种难以言说的状态。
“他很敏锐。”沈心最终说。
“不是敏锐。”费老师摇头,“是这店,像是他的一层皮肤,他能感觉到进来的人,身上带着什么‘天气’。晴天,雨天,心里刮风还是下雪。”他说得有点玄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搞旧东西的,说话神神叨叨。不过,沈律师,你是哪种天气?”
沈心被问住了。她的“天气”一直是恒温恒湿的,最适宜高效运转的“办公气候”。但此刻,坐在这个拥挤温暖的、弥漫着食物香气和陌生人间微妙共鸣的空间里,听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她忽然无法定义。
小姚端着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个很小的、冒着热气的白色厚壁小盅。“沈律师,您的。老板说雨天冷,给您做了杯热拿铁,豆子用的深烘的拼配,醇厚点。这个,”她指指那个小盅,“是酒酿圆子,老板自己煮的,说让您尝尝,暖和。”
沈心看着那杯拉了个简单树叶图案的拿铁,和那盅飘着淡淡桂花香、里面浮着珍珠般小圆子的甜品,一时没动。
费老师“哟”了一声,凑近看了看那盅酒酿圆子,又看看沈心,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这可是新鲜。我来了这么多次,没见他给谁单独做过这个。快尝尝,林砚手艺杂,这个煮得是真不错,甜度刚好,圆子也糯。”
沈心拿起小瓷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甜丝丝的,带着酒酿独特的微醺香气和桂花的清甜,圆子软糯适口。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很少吃这类“不实用”的甜点,此刻却觉得,这比任何功能饮料都更能驱散雨天的湿冷和积压的疲惫。
她又喝了一口拿铁。绵密的奶泡下,咖啡的醇苦与牛奶的香甜平衡得极好,温润厚实,妥帖地包裹着味蕾。
“怎么样?”费老师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像是他做的一样。
“很好。”沈心说,这次没用任何专业词汇。
“我就说嘛。”费老师满意地靠回椅背。
吧台那边,林砚终于暂时闲下来,正用毛巾擦手。他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和沈心短暂相接。沈心举起拿铁杯,向他微微示意。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随即被走过来点单的客人遮住。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汇成蜿蜒的水流。店里温暖明亮,人声细细地嗡鸣着。沈心慢慢地喝着拿铁,吃着那盅酒酿圆子。她不再试图分析这温暖从何而来,也不再评估这“非必要热量摄入”的合理性。她只是感受着舌尖的甜糯,胃里的暖意,和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角落所给予的、短暂的庇护。
费老师又翻开他那本旧书,沉浸进去。旁边桌的学生在笔记本上飞快打字。那对搞设计的年轻人在纸上写写画画,时而低声争执,时而会心一笑。
沈心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需要她确认的会议纪要。她看了几行,又按熄屏幕。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一边。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温度正好的拿铁,望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而璀璨的城市夜景。在这个由数据、效率和未来构成的世界里,她第一次,允许自己短暂地、没有任何负罪感地,停留在这一小片由咖啡香、旧书、陌生人低语和一碗不合时宜的甜点所构成的、名为“此刻”的时空里。
林砚说得对。有些东西,或许真的不需要结案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