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清晨,东亭路弥漫着泥土、湿木头和破碎草木的混合气息。“砚”的门口积着浑浊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光。店内更是狼藉——地板未干的水迹反着光,空气里有雨水浸泡后的淡淡霉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咖啡香和旧书纸页受潮后特有的酸涩。那张晕开的照片被林砚小心翼翼取下来,平铺在吧台上,用纸巾一点点吸去多余水分。影像上阿婆低头的侧影,在晕开的水渍里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泪眼看旧时光。
沈心没有回去换衣服。她向律所请了半天假,理由是“处理紧急的私人财产损害事宜”。此刻,她换上了林砚找出来的、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灰色旧T恤和运动裤,裤脚挽了好几折,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正用胶带和硬纸板,临时加固那扇被木板和旧书塞住的破窗。她的头发用一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铅笔潦草绾起,几缕湿发黏在颈侧,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活。
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有清扫、擦拭、整理的细碎声响。疲惫刻在骨子里,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们。昨晚的狂风骤雨,破窗的惊险,紧握的双手,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有些东西被打破了,有些东西被确立了。
接近中午,费老师提着两个保温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水洼来了。看到店里的景象,老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圈就红了。“造孽啊……这贼老天!”他放下保温桶,颤抖着手去摸那些幸免于难的老工具,“周师傅这把刨子,还是我当年看着他做的……”
“费老师,没事,大部分都保住了。”林砚扶他坐下,打开保温桶,是还温热的青菜肉丝粥和煎饺,“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这是给你们带的。”费老师摆摆手,目光落在吧台上那张晕开的照片上,沉默了很久。“小林啊,”他声音苍老,“昨晚这场雨,让我想起七六年,也是夏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我们那一片老房子,塌了好几间。我爹埋在一堆碎砖头下面,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是我太爷爷留下的几本医书手稿,纸都脆了,淋不得雨。”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人没救回来,盒子我抢出来了。后来,那几本谁也看不懂的手稿,陪我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看不懂,但摸着那些字,就觉得……根还在。”
他转回头,看着林砚和沈心,眼神复杂:“你们现在做的,比我当年难。当年是天灾,没法子。现在……是人祸,还得跟人斗心眼。”他叹了口气,“沈律师,昨晚,多亏你了。小林是个实心眼的,光会守着。这世道,光守着,不行。”
沈心正在用毛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费老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费老师摇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该做’?只有‘想做’和‘敢做’。你为着这个地方,为着这些破烂,跟你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较劲,图的啥?”老人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世情的清明,“别跟我说什么‘项目’、‘价值’,我老头子听不懂那些。我就问你,你站在这儿,淋得透湿,用手去堵那个窟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些条款,还是……别的?”
问题直接得近乎残忍。沈心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微湿的毛巾。她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砚的心提了起来,想开口替她解围,却被费老师用眼神制止了。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窗外的阳光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一缕金线斜斜射入,恰好落在沈心低垂的侧脸上,照亮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尖。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想的是,那张照片不能湿。陈阿婆签名字的时候,手在抖。她可能……再也拍不出那样的照片了。”
没有提法律,没有提风险,没有提任何宏大叙事。只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一种具体的不忍。
费老师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咧开一个缺了牙的、有些难看的笑容。他拍了拍大腿:“这就对了!这就对喽!”他转向林砚,“小林,你听见没?沈律师心里,装进去了。装进去,就好办了。”
林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他看向沈心,她也正好抬起眼。四目相对,昨晚在暴雨和危机中无暇细品的种种情绪,此刻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后怕,庆幸,还有那无法再掩藏的、为同一件事揪心的共鸣。
费老师站起身,拄着拐杖:“行了,我老头子不在这儿碍眼了。粥趁热喝。还有,”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神色郑重起来,“姜奶奶儿子那边,我托老街坊去打听了。那小子,在澳洲欠了一屁股债,老婆正闹离婚。他这次回来,就是急红了眼要钱。‘辰光’未必肯出高价,拖着他呢。你们……心里有个数。”
这情报和沈心查到的互相印证。林砚和沈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微光——或许,真的有缝隙。
费老师走后,店里重归寂静。粥的温热香气弥漫开来。
“先吃东西。”林砚盛了一碗粥,递给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