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没穿鞋,赤裸的脚底一片冰凉和粘稠。
她回头看了看,一路走来都是自己零星的血迹。
骆希不甚在意的收回视线。
疯狂的人们正在砸庙,嘴里大喊着打倒封建!
从前对神坛上的狐仙有多虔诚热烈,如今将他拽入泥沼的唾骂就有多肮脏恶毒。
庙门紧闭,外面的人只能扔臭鸡蛋烂菜叶,还有的正在砸庙宇外的东西。
骆希知道,他在里面。
他回到了有苏庙,但却把那扇门紧紧闭上,把自己关在里面,不愿让任何一个人进入。
骆希从犄角旮旯的柴堆里找出了一把柴刀,掂了掂,发现手感还不错。
虽然这是幻境,这只是百年前的幻境,可它真实发生过,真实存在过。
即使它是假的,骆希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百年前的隗白,只有孤身一人。
他该多么难过啊,被自己的信徒亲手推倒高塔,恶语与利刃朝他涌去,而那些曾经的信仰是多么虚伪!
这一次,就算是幻境,他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骆希就提着刀,赤着流血的脚,面无表情的走向那些正在砸庙的人。
骆希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对道德正义兴致缺缺。
除了隗白。
只要和隗白站在对立面的,想要伤害他的,无论什么人,骆希都不会手下留情。
但骆希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骆希只想赶走他们,并没有到闹人命的地步,这些人不过是被四家族牵着鼻子走的炮灰,可实在愚蠢。
人们破口大骂。
“瘟神!他就是瘟神!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狐仙了!”
“让你断子绝孙,香火永绝!”
“扒了你的皮,点了你的像,骨灰都给你扬了!”
“我娘就是你害死的!我要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有倔驴非要不听劝,骆希不介意给他几刀让他舒服舒服。
“为什么要让他背负所有的命?”骆希叹气,眸色沉沉。
寒光一闪,冲在最前的泼皮惨叫缩手,腕上已见血痕。
骆希横刀身前,眼神冰冷,似笑非笑,“还有人要继续砸吗?下一刀,断的就不是手指了。”
人群一片死寂,被那不要命的狠劲慑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丫头是谁啊……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有人激动大喊。
“为什么要护着那个瘟神!我们溪云乡这么多人被他害死!为什么要护着他!”
骆希轻嗤了声。
“口口声声说要打倒封建,一边又把所有人的生老病死都算在他头上。”
“你们破除的到底是迷信,还是自己心里那个又怕又恨,不得不找个东西来怪的软弱?”
“顺遂时是他显灵,不幸时就是他降灾。”
“推给他多容易啊。不用去想井水为何脏了,不用去管药为何买不起,更不用承认是自己怕死又无能!把错全堆给他,你们就能继续当清清白白、只是倒霉的好人了,是不是?”
她的话字字珠玑。
霎时间,全场被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同仇敌忾的汹汹气焰泄了个干净。
几个领头的差点气疯了。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真是好气人啊!
他们留下几句脏话,脚步凌乱的转过身,灰头土脸的挤出了人群。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骆希轻笑,手指灵活的转着手中的柴刀,“你们还要在这里吗?”
赤裸裸的威胁。
人们尴尬又狼藉,最终沉默的如潮水般离去。
骆希站在破败的庙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隐于昏暗的天光下。
一门之隔。
月光透过窗,惨淡的照亮一小片地面。白发红眸的狐仙紧紧贴在门板上。
他肤色很白,衬得唇色愈发嫣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眼睫湿漉漉地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翳,仿佛轻轻一碰,那强撑的平静就会彻底碎裂。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红眸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水光,正顺着脸颊滑下。
他屏住呼吸,连啜泣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是将发烫的额头抵着门,全身心都在聆听,在等待。
等待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等待那个能将他从冰冷和孤寂中打捞起来的怀抱。
她会进来吗?
会吗?
一向习惯被祈愿的狐仙,此刻却在祈愿他的神明。
然后。
骆希扔掉柴刀,推门走了进来。
隗白呆呆的仰着一张脸,泪流满面。
神明如他所愿。
骆希凭着直觉向下,将隗白抱入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