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无力改变的曾经,又能做什么呢。
不,她有能做的。
骆希伸出手,用袖口干净的内衬,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想要擦拭干净雕像上的污秽。
她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是没有用,她的努力对于幻境里的东西就像一场镜花水月。
骆希泄气的垂下手。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完全不敢去想,这百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一定很痛吧,一定很委屈吧,一定很怨吧。
这怎么可以释然?凭什么要释然!
骆希无法做到对男朋友雕像的坐视不理。
她走上街,四处寻找着,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看见骆希,眼睛一亮。
“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小曹怎么还没回来?”
常守一边喝茶,一边忧心忡忡的望向门外的天色。
他当然不是担心曹洛,而是担心那件东西能否带回来。
于常守而言,曹洛不过就是一条狗腿子而已,可有可无。
容大师掐了下手指,眉头紧皱,“曹先生死了。”
“什么?!”
常守和甄由谦大惊失色。
常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岂不是东西拿不回来了?那我们的仪式还能顺利举行吗?”
还好曹洛出门前把自己的那一份留在了甄家。
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我刚刚算出,曹先生是被狐仙杀害的。”容大师一脸痛心疾首,“没想到曾经一方天地的狐仙,如今竟如此嗜杀人命。”
甄由谦慌了,“容大师,那我们该怎么办?狐仙岂不是知道我们的秘密武器了吗?”
“知道又如何。”容大师不屑的冷哼一声,“我们也只少了一件而已,以我的法力,强行一试也不是不行。”
常守眼睛一亮,“容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容大师说:“狐仙杀人会沾上因果业力,他会变得越来越弱。之前我或许不是狐仙的对手,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他甚至很有信心可以对付狐仙。
更何况狐仙百年都没有香火,连力量来源都失去了。
容大师现在自信到膨胀。
常守和甄由谦放心了,有容大师在,他们担心个什么劲。
真是太监不急皇帝急。
老婆婆抱着拐杖坐在庙门的门槛上,骆希坐在旁边。
而她们身后庙内的那尊狐狸雕像已经干干净净。
骆希有些歉意,“麻烦婆婆帮我忙了。”
她找了之前阻止人们砸庙的那位老婆婆。
世上还是好人多。
老婆婆笑出满脸皱纹,“不讲不讲,都是应该的。”
她眼神晃过骆希脖子上挂着的狐狸玉佩时,眯了眯,而后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
骆希疑惑间,老婆婆神秘兮兮的问:
“小姑娘,你也见过狐仙公吧。”
骆希懵了一瞬,才说:“是啊,您也见过?”
“这是一个过去的故事,小姑娘,你要听吗?”老婆婆问。
骆希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幼时有年闹饥荒,树皮都被剥光啦,为了活命,人们甚至易子而食。”
那年赤地千里,饿殍遍地。
“当时我还很小,曾远远见过一个浑身雪白的少年坐在槐树上。”
她呆看了许久,久到那少年似乎注意到她,朝她笑了笑,她才惊醒似的跑开了。
此后,那一眼便终身难忘。
“后来我才听大人们说,是狐仙公引来了水渠,救了大家。”
水渠自此蜿蜒千里,救人无数,乡民伏地泣拜。
消息传入禁宫,御笔亲题“有苏庙”,敕建寺庙,享四时香火,尊荣无量。
水不仅解决了人们的温饱问题,还滋养了这片干裂的土地。
“从那之后槐树旁便建起了有苏庙,我们这片土地也成了丰饶的鱼米之乡。”
“后来也曾有人见过狐仙公,有饿晕在庙门口的人醒来怀里多了许多贡品,有快冻死的货郎醒来发现自己的破袄里塞满了狐狸毛……”
“过去的人死的死,只剩了我一个。而如今,也只剩我一个老婆子还愿意记得这段历史,记得狐仙公对我们栖云乡的恩情。”
只是,她往后再也不曾见过那道雪白的身影。
她偶尔也曾后悔,如果当时大着胆子上前和狐仙公说两句话,会不会老后回忆起来,她这一生最亮的光景,就不只是远远看了狐仙公一眼?
老婆婆浑浊的老泪已经淌了满脸。
“我们和先祖曾跪在这里,用最虔诚的汗水浇灌土地,用最干净的愿望供奉香火。可为什么这片土地的后代却要砸他的庙,毁那份恩情?”
“唉,当年受过恩情的泉水流到今天,反倒成了浇灭香火的水了。”
那水依旧流着,清冽如初。
只是饮水的人,已不愿记得源头了。
她起身走了,暮色把她佝偻的影子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