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枕河正思考着书中的句子,顿了顿笔尖,纸上多了个墨点。突然,烛光被挡住一大片,投在墙壁上的阴影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他刚要回头,一股温热的气息已喷在耳边。
“顾临川,”他声音里掺着点儿震惊,但更多的是无奈,“干嘛?”
他身后传来闷闷的笑声。顾临川带着耍赖的劲儿,说道:“不干嘛,抱抱你还不行啊?又不是没抱过。我看看你写啥呢,一个人趴着快无聊死了,感觉身上都要生蛆了。”话语间送来的阵阵热气打在他的脖颈上。
纪枕河的身子先是一僵,而后又慢慢地软了下来。他没说话,也没挣开,只是那只握笔的手稍稍松了些,嘴角悄悄弯了下。
不到半个时辰,纪枕河便觉得身后之人没了动静——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环在他腰间的胳膊也松了些。他偏头一看,只见顾临川偏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的碎发蹭着脖子,微痒。那张熟睡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稚气。
屋里格外安静,只有那均匀的呼吸声,一丝一缕,响在耳畔,落在心间。
纪枕河心头的某个部位仿佛被触了一下。他搁下笔,抬起左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顾临川额前的散乱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他看着那熟睡的侧脸,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又聚焦回书中白纸黑字间。
恰逢此时,顾临川的妹妹顾瑛,揣着两块尚带余温的饼子,悄悄来到柴房外。她哥平日里就算晚上不归,到点儿也会回家扒上几口菜,可今晚他却没回来吃饭。她担心哥哥晚上会饿,便来给他送些干粮。
她揣着两块用布包好的玉米饼子,来到门前。她刚要敲门,便从门缝里,伴着屋内透出来的光,看见了这样一幕——
暖黄的烛光和清冷月光掺混在一起,映照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她哥哥,顾临川,从后面紧抱着正在念书的纪哥哥,歪着脑袋靠在对方肩上,睡得正沉,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笑。
顾瑛一下子愣在原地。而后,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赶紧缩回准备敲开门的手,连连后退几步,背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停下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凉气。半缺的月亮孤独地挂在天上,洒下清辉,照得小院发白。四周静得很,惟有那被阵风拂过的老树叶子,摇曳着窸窣作响。
她此刻脑海如波涛翻涌,不禁回想起哥哥往日的样子——听爹讲,娘走后,哥哥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打她记事起,他就帮着爹下地、砍柴、挑水……忙里忙外,好似没有停歇的日子。他干活时的模样,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倒活脱像一个成熟的小大人 。
她何曾见过哥哥这个样子——如此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些依赖与娇憨的,倚靠在旁人身侧。
这画面,陌生地让她心慌,又隐隐的让她……心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早已凉透的饼子,心中思绪万千,五味杂陈,道不明此刻是何种心境。这份偶然窥见的、不应让她知晓的秘密,像块落在井中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底。
她最终只是将这份诧异与复杂的情绪,使劲按了下去,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带着些许迷茫,与忧伤。
她忍不住想:纪哥哥这么用功,万一……万一哪天真的考取了功名,离开了,飞了,飞到那再也看不见的山外头去了……那她哥哥,该怎么办?
到那时,他该有多伤心,多难过啊。
月光无言地流淌着。夜里山风渐起,引得林间枝叶响的更加厉害。沙沙声不绝于耳,衬得这扰人思绪的夜无比沉寂——寂得让人心里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