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吏员见正主出来,神色一整,展开手中红纸,运足了中气,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多是“皇恩浩荡,开科取士”、“兹有本省谢家庄学子纪枕河,庚子科乡试,高中第五名举人”等语。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先前那些觉得纪枕河是痴心妄想的暗中嚼过舌根的人,此刻脸上都换上了难以置信的惊叹情貌。随之而来的,便是潮水般的恭维与赞誉。
“哎呦哎呦,可了不得!枕河这小子,真出息了!”
“你看看,我早就说,这孩子绝对不是一般的娃娃!”
“我就说,这孩子打小就很灵光!”
吏员宣读完,又笑着补充道:“纪举人,按朝廷规矩,您明年春闱进京赶考的驿传路费,皆由官府支应,到时自有文书凭证下发,不必忧心。”
顾临川早已挤到了人群最前头。他听着官吏的话,看着周围人态度的骤变,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上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觉得天地有些旋转,若恍恍惚惚。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站在院门处的纪枕河,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红,声音因激动微微带颤。
“纪枕河!你听见没有!中了!第五名!我就说!我就说你一定能中!”
纪枕河站在那里,初闻消息时,身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他面上倒还平静,可他那紧抿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纪家父母已是福从天来,喜不自胜,忙着招呼官差,应付围拢过来道喜的乡邻。院子里一时人声鼎沸,谁也顾不上注意角落。
纪枕河便趁着这空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绕过堆放的农具,走向独自沉浸于巨大喜悦中的顾临川。
他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趁着无人注意,迅速伸出手,在顾临川的肩头上用力按了一下——掌心温热,力道沉甸甸的。随即手臂一揽,将他往自己身边紧紧带近了些许,两人的胳膊挨着胳膊,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传来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顾临川先是一愣。肩上那短暂的重量和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仿佛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他仰起头,看着纪枕河近在咫尺的,带着清浅却真实笑意的脸庞,自己也像是被感染了,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秋日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尽数洒下,将他们的身影投在黄土院墙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