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云罗的逻辑很清晰:对凡人而言,哑林是绝对的死亡禁区;对修士而言,哑林是无利可图的麻烦之地。所以,无人穿越,合情合理。
然而,楚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嬷云罗话语中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之处,以及她解释时那份过于“完美”的逻辑。没有天材地宝,没有灵脉传承,但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足以让所有修士都对其退避三舍,以至于近百年来无一人尝试穿越?
修行界中,从不乏好奇心重、喜欢挑战险地的修士,或是没有因为躲避追踪甚至只是单纯的迷路而踏入的人吗?更何况,西南之地修士众多,重衡教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难道就从未有过一个特立独行或身不由己之人进去过?
楚昭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着阿嬷云罗的话,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是我们想岔了,多谢阿嬷解惑。”
晚风渐起,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与远处隐约的、用陌生语言哼唱的古老歌谣。
阿嬷云罗目光缓缓移向竹楼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化作了浓淡不一的墨影,寨子里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痕。归巢的鸟雀掠过天际,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很快融入愈发浓郁的夜色与渐起的晚风虫鸣中。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转回头,对着江觅三人,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慈祥而周到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略带深意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几位客人远道而来,又历哑林凶险,想必早已心神俱疲。客舍虽简,衾枕已备,热水也妥帖。不如早些安歇,将养精神。”
她的语声温和却带着主人家不容置喙的周到安排,隐约透出一种“今日话题到此为止”的婉转暗示。
她略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掠过,又添了几分真切的挽留之意:“若几位客人并无十分要紧的事,不妨在寨子里多住几日。临河寨虽小,但也还有些野趣可看。行路匆匆,有时反倒错过了途中的景致。”
这话说得恳切,既是寨中长者对外来客人的善意,也藏着一丝对眼前这三位“特殊”行旅之人的好奇与结交之心,楚昭率先起身,对着阿嬷云罗恭敬地行了一礼:“阿嬷安排得周到,我们感激不尽。今夜便叨扰了。”
阿嬷云罗笑容加深,不再多言,唤来一直在门外侍立的少女,仔细吩咐了几句,便对三人道了声“安歇”,拄着银杖,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竹楼。
引路的少女低眉顺目,引着三人穿过竹廊。
阿嬷云罗安排得颇为周到,将江觅三人安置在寨子一处极为清静的独栋小楼中。
小楼同样临水而建,但离寨子中心的密集房屋有一段距离,被几丛茂密的凤尾竹与不知名的阔叶植物半掩着。一条以鹅卵石铺就的窄径蜿蜒通向小楼门口,两旁点缀着几株夜间盛开的、散发着清甜幽香的白花。
引路少女推开虚掩的竹扉,侧身让三人入内。楼内空间比预想的宽敞,分上下两层。下层是简单的厅堂与一间小室,上层想必是卧榻之处。陈设确实简单,但看得出是刚刚仔细打扫过的,竹制的地板与家具光洁无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干草气息与一种驱虫的草药清苦味。
“这里平日少有人住,临时打扫了一遍,难免有些简陋,”少女垂首,声音细柔,带着些许腼腆与歉意,“还望几位贵客不要介意。”
楚昭环顾四周,对这清幽独立的环境颇为满意,闻言温言道:“已经非常好了,清静雅致,有劳姑娘费心,代我们多谢阿嬷安排。”
少女见客人并不嫌弃,面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又细声告知了热水、灯盏的位置,以及若有所需可至何处寻她,便不再打扰,悄然退了出去,细心地将竹扉掩好。
小楼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河水潺潺的流淌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