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自顾自地寻了一张窗边竹椅坐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河面上跳跃的细碎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南意检查了一下门窗,又在厅堂内简单布下了一个预警的小禁制,身处陌生地界,谨慎一点总是无错。
楚昭则沿着竹梯登上二楼。楼上果然三间收拾干净的卧房,被褥虽非锦缎,却是浆洗得洁净松软的粗布,透着阳光的味道。她推开面向河水的那扇小窗,带着水汽的微凉夜风顿时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此地虽偏,视野却极佳。夜色中,远山的轮廓,近处的竹影,蜿蜒的河流构成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卷。暂时抛开了重重迷雾与步步危机,这份难得的安宁,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微微松弛了几分。
她下楼,对周南意与江觅道:“楼上的几间卧房,还算洁净。今夜总算可以好好歇息了。”
周南意点头:“此地清静,正宜休整。”
江觅回过头,眼眸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中显得格外清亮,她忽然轻轻一笑,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这寨子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楚昭转向江觅,轻声问道:“江姑娘,依你看,我们明日是直接动身前往衡水城,还是在此寨中多留几日?”
周南意闻言,也停下手中检查禁制的动作,目光投向江觅,静待她的决断。这一路行来,虽看似楚昭与周南意主导行程与交涉,但两人心中都清楚,真正决定方向的,往往是这位看似随性却每每能洞察关键的红衣少女。
江觅沉吟了片刻,这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慎重思考,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楼内清晰可闻:“不急。”
她转过头,眸中映着油灯与月色的微光:“我们留下来,住几天。”
她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指了下哑林所在的方向:“那阿嬷的话,听着在理,细想却未然。她说近百年来无人能活着出来,凡人固然是,修士呢?当真就一个也没有?”
周南意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剑鞘:“不仅如此,若哑林真如阿嬷所言那般只有危险而无任何价值,那么它最可能的下场通常只有两种——”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其一是被强大势力看中,因其天然的凶险被划定为门下弟子磨砺实战的试炼之地,加以一定的管控和引导。若其危险不可控则很可能会有高阶修士出手,或以大阵封印隔绝,或干脆彻底清理扫荡,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但你们看,哑林一直就在那里,与临河寨毗邻而居,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它没有被划为试炼地,也未被封印清理。这意味着什么?”
楚昭眸光一闪,接口道:“意味着它的存在,对重衡教乃至对知晓它存在的势力而言,是可以接受的,甚至可能是被默许的。它并非一个毫无价值的自然险地,其背后或许有着我们尚不知晓的协议或者秘密。”
“一个被允许存在的,对凡人绝对致命,对修士宣称无利可图的禁区。”江觅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觉得很有趣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哑林那黑沉沉的轮廓:“阿嬷云罗说此地无利可图,所以修士不来。可若是这利,并非寻常的天材地宝,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或者,进入本身,就需要某种资格或许可,而未经许可者,便真的有去无回?”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哑林的真实信息。”周南意沉声道,“阿嬷云罗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或不能多说。或许,我们可以从寨中其他地方找到线索。”
“所以,”楚昭明白了江觅的决定,“我们留下来,不只是休整,更是要探查哑林的秘密?”
“顺手而已。”江觅回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反正去衡水城也不急于这三五日。况且,多了解一些这片土地的秘密,对我们接下来在重衡教地盘上的行动,未必没有好处。”
江觅言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困倦的鼻音,“我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另行计较不迟。”
楚昭与周南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放松。连日奔波,大家都心神紧绷,确实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探查哑林也好,前往衡水城也罢,皆非旦夕之功,养精蓄锐方是长久之道。
“江姑娘说得是。”楚昭也站起身来,感觉紧绷的肩颈传来些许酸涩,“今夜便好生歇息吧。”
油灯的光晕在小楼内静静流淌,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竹壁之上,拉得悠长。江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片刻后,传来房门轻轻掩合的微响。
楚昭吹熄了厅堂的油灯,只留楼梯转角处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她与周南意互道了夜安,也各自回了房间。
第二日清晨。
天光透过细密的叶片在鹅卵石小径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清冽,带着河水与晨露的气息。江觅等人住的独栋小楼外,一个身影早已静静等候。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穿寨中常见的彩衣筒裙,身形尚显单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紧紧盯着小楼的竹扉,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看见竹扉开启,少女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裙边,开口时声音清脆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们……你们是为了栖神山来的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楚昭与周南意闻言,俱是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栖神山?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过,无论是在重衡教的相关传闻里,还是在阿嬷云罗昨日的介绍中,都未曾提及。
楚昭定了定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温声反问:“栖神山?姑娘,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栖神山是何处?又在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