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幺提着食盒,迈着仿佛要去刑场就义般的步伐,蹭到了余淮躺着的山坡下。他脸上挂着练习过度的笑容,肌肉有点僵。
“余、余师兄,晒太阳呢?”薛幺干巴巴地开口,把食盒往上提了提,“师弟我……回了一趟老家,带了点特产点心,想着师兄或许爱吃,就、就送来了。”
余淮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鼻尖又动了动:“冥界的?闻着是比上次那锅汤精致点。”
薛幺心头一跳,赶紧赔笑:“师兄好灵的鼻子!确实是冥界的一些小点心,用的材料都处理过,更适合……呃,活人品尝。”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最上层,露出一盘晶莹剔透、如同黑水晶般叠成小塔的糕点,隐隐有幽光流转,散发着清凉的甜香。
“这是‘幽魂水晶糕’,用冥雾精粹和忘川彼岸的夜幽花蜜做的,清甜不腻,还能宁神。”薛幺介绍道,偷偷观察余淮脸色。
余淮总算坐起身,瞥了一眼那糕点,伸手捏起一块,掂了掂,然后整个扔进嘴里。
薛幺屏住呼吸。
只见余淮咀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一亮:“嗯?有点意思。冥雾的阴凉被花蜜中和了,口感弹牙,甜里带点幽远的花香……就是这夜幽花蜜采得急了点,尾韵有点涩。”
薛幺:“!!!”
他姐说过,这夜幽花蜜确实是仓促间采的,因为冥尊突然下令要备礼,最好的那批蜜还没到火候!这都能尝出来?!
“还、还有这个。”薛幺声音有点发颤,打开第二层,是一碗颤巍巍、如同灰色琥珀般的凉粉,里面凝固着丝丝缕缕的红色脉络,“‘忘川凉粉’,用忘川支流最平静处的水,混合冥果胶凝成,里面是血杞丝,补气血的。”
余淮接过,也不用勺子,直接端碗喝了一大口。凉粉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直透四肢百骸,那血杞丝化开,带来温润的暖意。
“水取得不错,是‘回魂湾’那段吧?死气沉淀得最干净。”余淮咂咂嘴,“血杞年份差了点,再多个三五年,暖意会更绵长。”
薛幺已经麻木了。回魂湾……那是忘川支流一段极其隐秘的河湾,非冥宗高层根本不知!血杞的年份,他也只听膳房长老提过一嘴,说可惜最好的那批还没成熟……
这位爷的舌头,是天道鉴宝仪成精了吗?!
他颤巍巍地打开第三层,是几朵做成盛开彼岸花形状的红色酥点,栩栩如生,仿佛还带着露珠。“‘彼岸花酥’,用真正千年彼岸花瓣研磨入馅,外层酥皮掺了冥麦和魂莲粉。”
余淮拿起一朵,端详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掰,酥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暗红流淌、散发奇异花香的内馅。他咬了一口,慢慢品味。
“花是‘苦情崖’那边摘的?”余淮忽然问。
薛幺腿一软,差点跪下。苦情崖!那是冥宗禁地之一,那里的彼岸花因吸收痴魂怨念,味道最为复杂浓郁,也最是难得!这他都能吃出来?!
“是……是的。”薛幺声音发虚。
“怪不得。”余淮点点头,三两口吃完酥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苦情崖的花,怨气重,但回味也最足。做点心的人手艺还行,知道用魂莲粉的清净调和怨气的涩,可惜火候猛了半息,酥皮最里层有点黏牙。”
薛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感觉自己不是来送礼的,是来接受“冥界特产品鉴大师”现场考核的,而且被碾压得渣都不剩。
余淮却似乎心情不错,指了指身旁的草地:“坐。点心不错,费心了。”
薛幺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挨着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草叶。
“说吧,”余淮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你家那位‘冥尊’,让你来,不只是送点心吧?”
薛幺一个激灵,刚想按姐姐教的套话说“只是仰慕师兄”,但对上余淮那双看似懒散、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冥尊的叮嘱——“莫要试探,坦诚或许更佳”。
“……冥尊大人,确实吩咐弟子前来。”薛幺斟酌着词句,态度恭敬了许多,“一是为薛幺之前鲁莽行为赔罪,二是……冥尊大人对师兄您很是欣赏,嘱咐弟子,若能以食会友,便是冥宗之幸。”
他偷偷抬眼,见余淮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道:“冥尊大人说,师兄乃世外高人,冥宗不敢奢求其他,只望这份‘食缘’能延续下去。师兄若有什么想品尝的冥界之物,或是对吃食有什么想法,冥宗愿尽力寻觅、研制。”
这话说得极其客气,几乎是把冥宗放在了“供货商”兼“美食研究员”的位置上。
余淮听了,嘴角弯了弯:“之前我还是挺讨厌你们冥宗的。你们冥尊,倒是会做生意。”他顿了顿,“点心我收了,味道尚可。告诉你们冥尊,这份心意我领了。至于食缘……”
他伸手,从旁边草丛里拔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绕了绕,随手递给薛幺:“喏,回礼。”
薛幺愣愣地接过那根普普通通、还带着泥的狗尾巴草,有点懵。这……这是啥意思?仙草?法宝?信物?
他仔细感应,注入一丝微弱的仙力……没反应。就是根凡草。
“看什么看?”余淮瞥他一眼,“就是根草。我院子里种的,长得挺旺。拿回去,找个盆,浇点水,看能不能活。”
薛幺:“……是,多谢师兄。”他小心翼翼地把狗尾巴草用一方干净丝帕包好,揣进怀里。虽然不明白深意,但余淮给的东西,哪怕真是根草,他也得当祖宗供着。
“行了,东西送到,话也带到了。”余淮摆摆手,又开始赶人,“我这儿没啥事,你……”
他话没说完,眼睛忽然瞟到山坡下小溪对面,一片树林边,有几棵挂着红彤彤小果子的灌木。
“哎,你,”余淮用下巴指了指那边,“去,摘点那种红果子过来。注意挑个头饱满、颜色最深的,别摘青的。”
薛幺:“……是,师兄。”得,又来了。使唤人的环节虽迟但到。
他任劳任怨地起身,飞过小溪,开始在那几棵灌木丛里仔细挑选果子。这果子他认识,是一种低阶灵果“朱炎莓”,没啥大用,就是有点酸甜味,通常用来给低阶弟子解馋或者酿酒。
他一边摘,一边心里嘀咕:这位爷山珍海味都吃得,居然还惦记这点野果子?
摘了半捧,用衣服下摆兜着,薛幺又飞回来,恭敬递给余淮。
余淮捏起一颗,用袖子擦了擦,扔嘴里,嚼了嚼,点头:“嗯,不错,太阳晒得足。”他吃了一小半,把剩下的连同薛幺的衣服下摆一起推回去,“这些你带回去,给你们冥尊尝尝。就说是神岚宗后山的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