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天接过血契卷轴,神识扫过,确认无误,心头更沉。这血契约束力极强,几乎将冥宗生死完全交予神岚宗之手,对方看来是真的别无选择了。
他看向冥尊:“冥尊前辈,您意下如何?”
黑袍之下,传出冥尊沙哑苍老、却平静异常的声音:“败军之将,何敢言勇?冥宗既已败于上仙之手,自当遵从。本尊只求,神岚宗能善待冥宗门人,令我宗传承不绝。至于本尊……残躯败体,时日无多,唯愿能在陨落前,再见上仙一面,请教一二,便无憾矣。”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却让殿内众人感受到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执着。
水云天沉默片刻,道:“此事,需由余淮师弟定夺。请诸位稍候,我这就去后山请师弟前来。”
“有劳水长老。”薛昧连忙道。
水云天起身,正要离开,殿外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用请了,我来了。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阴魂味儿,还以为是哪儿的孤魂野鬼跑错门了。”
众人回头,只见余淮啃着个果子,晃晃悠悠地走进殿来。他看也没看冥宗众人,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翘起腿,继续啃果子。
“余淮兄。”水云天唤了一声。
“嗯。”余淮应着,目光这才扫向下方,在冥尊身上顿了顿,又看看薛昧和薛幺,“哦,是你们啊。伤养好了?动作还挺快,这就来了。”
薛昧连忙拉着薛幺再次行礼:“拜见余淮上仙!冥宗罪人,特来请罪归附!”
冥尊也在薛幺搀扶下,微微欠身:“见过上仙。”
“行了行了,别拜了,看着眼晕。”余淮摆摆手,三两口吃完果子,果核随手一丢,恰好丢进殿角一盆观赏植物的花盆里,“归附是吧?水老头,他们契书给了没?”
“给了。”水云天将血契卷轴递上。
余淮接过来,看都没看,随手一团,塞进袖子里:“给了就行。以后冥宗就归神岚宗管了,嗯……算个分舵吧。具体怎么管,你们跟水老头、恐旻他们商量,别来烦我。”
他这态度,随意得像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冥宗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对方如此轻慢而有些不适,又为这种“轻慢”背后所代表的绝对实力与自信而感到无力。
“那个谁,”余淮指了指冥尊,“你本体伤得不轻,半神根基都快碎了。不想死的话,去后山‘养魂潭’泡着,每天泡两个时辰,泡的时候默念我上次给你的那根草的草叶纹路,记不住就让薛昧念给你听。泡够七七四十九天,大概能捡回条命,修为嘛……能剩多少看造化。”
冥尊身躯猛地一震,黑袍下两点幽光骤然亮起,那是他震惊到极致的目光!养魂潭?默念草叶纹路?余淮不仅一眼看穿他本体的真实伤势和位置,竟然还给出了具体的疗伤之法?!而且听起来,绝非妄言!
“多……多谢上仙指点!大恩大德,冥宗没齿难忘!”冥尊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与敬畏。对方不仅饶了冥宗,竟还愿指点他疗伤?这等胸襟气度,或者说……这等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的俯视与随意施恩,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
“先别谢,”余淮却道,“泡潭子是有条件的。”
“上仙请讲!无论何事,冥宗必竭尽全力!”薛昧立刻接口。
“也没啥,”余淮掏了掏耳朵,“泡潭子的时候,顺便帮我养点东西。”
他手一翻,掌心出现四颗光泽黯淡的东西——正是那四颗被灰白石头吸干能量、只剩下空壳的宝石。
“这四颗宝石,对我们很重要。”余淮随意道,“你们冥宗的‘养魂潭’,连着地脉阴眼,又有历代冥修魂力滋养,环境特殊。把这四颗宝石扔潭底,跟你一起泡着。每天用你们的冥宗本源功法,催动潭水,冲刷它们四十九个周天。四十九天后,看看能不能恢复点灵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能恢复点,就给苏格,他是保管宝石的人。”他指向下方席座的苏格。
冥尊立刻应下:“谨遵上仙法旨!冥宗必悉心温养此石!” 他现在对余淮的任何吩咐,都不敢有丝毫质疑。能让这等存在在意的东西,哪怕只是“材质还行”,也绝对不简单!温养之事,或许也是冥宗的一份机缘。
“嗯,那就这样。”余淮站起身,似乎就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薛幺,“对了,你。”
薛幺一个激灵:“弟子在!”
“你姐要管冥宗那一摊子事,估计没空。”余淮道,“以后送点心、跑腿、还有帮我照看菜地的事儿,还是你来。熟门熟路了。”
薛幺:“……是,弟子遵命。” 得,工具人身份坐实了,还是跨宗门的。
“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聊吧,我回去睡觉了。”余淮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来去如风,仿佛只是来丢个垃圾和安排个长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水云天才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既然余淮兄已有安排,冥尊前辈,薛宗主,那我们便商讨一下两宗合并的具体事宜吧。关于附身宗余孽箫魅的安置……”
他的语气,已然带上了主导者的沉稳。
冥尊和薛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面对未来的凝重。
冥宗的时代,结束了。
属于神岚宗,或者说,属于余淮影子的新时代,开始了。
而他们,将是这新时代中,努力寻找自己位置的……旧日之人。
殿外,阳光正好。
后山菜地里,新撒下的萝卜籽,也悄悄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只有余淮,躺在山坡上,枕着胳膊,看着流云,嘴里嘀咕着:
“宝石……养魂潭……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下次让薛幺试试,能不能用冥界的土,种出会发光的茄子……”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无数流光溢彩的宝石,在深潭之底,缓缓旋转,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