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过去看了看,果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误差,可能是称量时的细微偏差,也可能是她记账时笔误。这家伙,对铺子里的东西,未免也太上心了点!连几钱几分的原料都要计较?
“可能是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被老鼠偷吃了?”觅迷没好气地随口胡诌。
胡糊抬眼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此等借口,毫无意义”。“账簿需严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拿起笔,在账本旁空白处,以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一行小注:“疑三日前进货赤铜末称量微有不足,或昨日消耗记录略有出入,待下次盘点核实。”
那字迹挺拔有力,与觅迷狗爬似的账本字体形成鲜明对比。
觅幽看着那行注解,再看看胡糊一丝不苟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安心。昨晚还在对付地缚残阵、熬制古怪汤药,今天就抓着账本上两分银子的误差不放。这就是她捡回来的祖宗,神秘莫测与龟毛较真并存,气死人不偿命与关键时刻异常可靠同在。
“行行行,你严谨,你了不起。”觅幽拿起抹布,开始擦拭货架,“下次我称准点,记清楚点,行了不?”
胡糊合上账本,将其放回原位,这才看向她,淡淡道:“可。”
午后,铺子里陆续有客人上门。不知是周娘子的事情隐约传开(王婆或许说了些什么),还是胡糊“胡先生”的名声在特定圈子里越发响亮,今日来的几位客人,神情间对胡糊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胡糊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实话实说的做派,但或许是因为昨夜消耗颇大,他今日坐在柜台后的旧藤椅上的时间多了些,话也更少,只偶尔抬眼扫一下进出的客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翻看那本本地风物志。
觅幽照常招呼着生意,算着账,偶尔偷瞄一眼胡糊。他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气息也较往常微弱,但坐姿依旧挺直,仿佛一棵风雪中也不会弯折的青松。
她想起昨夜他脸色苍白地从西厢房走出,想起他今早熬的那碗古怪但有效的汤药,又想起他现在抓着两分银子账目不放的龟毛样。
啧,这个祖宗。
傍晚打烊,觅幽清点完钱匣,发现比预想中又多了一些。她心情不错,哼着歌准备去做晚饭。经过后院时,看到胡糊又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这次没有“默拍”,只是静静站着,仰头望着天边渐落的夕阳,不知在想什么。晚风拂动他略显宽大的旧青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孤清。
觅幽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开口:“喂,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肉,庆祝一下这个月……嗯,又解决了一桩‘麻烦’?”
胡糊闻声,缓缓转过身。夕阳的金晖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峻。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随意。”他顿了顿,补充道,“莫再买那等气血极度驳杂之肉。”
觅幽:“……知道了!挑最贵的买,行了吧!” 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她气鼓鼓地转身去拿竹篮,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看,日常还在继续。鸡飞狗跳,摩擦不断,但也……似乎渐渐有了某种独特的、吵吵闹闹的节奏。
至于这位祖宗到底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离开……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