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城地处偏南，气候温润，除却年节，另有一个本地特有的传统节日，唤作“收灯节”。时在秋末冬初，第一场霜降之后。据传古时此地多瘴疠，先民于此时点亮千万灯火，焚烧艾草，以火光与烟气驱散阴湿邪气，祈求冬安，亦庆贺一年劳作终得收成。演变至今，虽瘴疠早除，但节日保留了下来，成了男女老少祈福、游乐、乃至互表心意的好时机。是夜，家家户户、街头巷尾都会挂起各式灯笼，年轻男女则可携灯夜游，若遇心仪之人，可互赠灯穗或交换手中灯火一角，寓意“分辉共明”。

收灯节这日，百晓杂货铺也比往常热闹。除了来买节日用品——红纸、彩烛、艾草束、做灯架的竹篾——的街坊，竟还有几个面生的姑娘，扭扭捏捏地进来，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眼神却总往柜台后擦拭一枚古旧玉环的胡糊身上瞟。

胡糊今日穿了一身觅迷前几日硬塞给他的新制棉袍，颜色是略显老气的深青色，但布料厚实，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他依旧专注于手中玉环，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只是当某个姑娘“不小心”将手帕掉在他脚边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姑娘，帕子掉了。”便再无下文，惹得那姑娘红着脸匆匆捡起帕子跑了。

觅迷在一旁看得直乐，等铺子里清静些了，才揶揄道：“胡大先生魅力不减啊，这收灯节，怕是要收不少姑娘的‘分辉’了。”

胡糊放下玉环，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此间习俗，与吾无关。”他顿了顿，看向门外渐浓的暮色和开始零星亮起的灯火，“倒是这满城灯火，确有些驱散阴晦、凝聚生阳之效，合乎古意。”

“那是自然，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嘛。”觅迷得意道，从柜台下拿出两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笼。一盏是常见的八角宫灯样式，画着简单的如意纹；另一盏却别致些，是她自己摸索着编的六角玲珑灯，骨架纤巧，糊着淡黄色的绢纱，上面用墨笔勾勒了几枝疏朗的梅花，虽笔法稚拙，却别有野趣。

“喏，你的。”她把那盏八角宫灯递给胡糊，自己拎起那盏梅花灯，“晚上街上有灯市，还有舞草龙、放焰口的，可热闹了。关了门一起去瞧瞧？”

胡糊接过那盏朴素的宫灯，指尖拂过粗糙的灯面，又看了看觅迷手中那盏明显更花心思的梅花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可。”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整条西街仿佛活了过来，各色灯笼争奇斗艳，孩童举着兔子灯、金鱼灯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的甜香、油炸果子的焦香，还有焚烧艾草特有的清苦气息。远处主街传来喧天的锣鼓声，那是舞草龙的队伍在游街。

觅迷兴致勃勃，拉着胡糊（确切说是胡糊不得不跟着她，以防被人流冲散）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她买了两串糖画，塞给胡糊一串凤凰的，自己啃着一串小老鼠的，嘴角沾了糖渍也浑然不觉。胡糊拿着那栩栩如生的糖凤凰，看了片刻，才迟疑地咬了一小口，甜腻的滋味让他眉头微蹙，但还是慢慢吃完了。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觅迷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扣在脸上，转身冲着胡糊“哇”地一声。胡糊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分明写着“幼稚”。觅迷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摘下面具，又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面具在胡糊脸上比划，胡糊偏头躲开，她却笑得更欢。

灯火煌煌，人声鼎沸。胡糊走在这样浓烈的、鲜活的尘世欢闹里，身姿依旧挺直，神色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那总笼罩着他的疏离感，似乎也被这暖融融的灯火驱散了些许。他偶尔会停下脚步，静静看着某处屋檐下挂着一长串摇曳的走马灯，或是看着几个老人围坐焚烧艾草，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祈福调子。

“我爷爷以前，最爱收灯节。”觅迷忽然开口，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有些轻，“他说，这满城的灯，就像人心里头的念想，亮堂堂的，能把晦气都照跑。”她指了指远处巷口几个正在放小烟花的孩子，“我小时候，他就给我做这种拿在手里‘滋滋’响的小烟花，还带我去河边放自己糊的船灯，说让灯顺着水漂走，就能把不好的东西都带走。”

她说着，眼里映着璀璨的灯火，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看灯。总觉得……没那么亮了。”她顿了顿，转头对胡糊笑了笑，“不过今年好像还不错。”

胡糊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被灯火照亮的侧脸上，那笑容里有一丝怀念，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眼前的欣悦。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手中那盏朴素的宫灯，稍稍举高了些，让灯光更清晰地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吾……”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少时修行之地，亦有类似仪式。非为游乐，而是以星辉为引，布周天大阵，涤荡山门，震慑邪祟。万千弟子各守阵位，灵力汇聚，光耀百里云海。”他的描述依旧带着那个世界的宏大与肃穆，但语气里，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那时……师长严厉，同门兢业，守阵之时，心神皆系于阵眼，无暇他顾。”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满街毫无章法却生机勃勃的凡人灯火，低声道：“不如此处……自在。”

觅迷怔住了。这是胡糊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去生活的细节，虽然依旧模糊，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站在巍峨山门、浩瀚云海之中，肩负重任、一丝不苟的少年身影。那样的生活，听起来光辉万丈，却也……很累吧？连节庆都是严肃的仪式，没有糖画，没有面具，没有随意说笑。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对这人间的喧嚣起初总是不耐，却又会驻足观看；为什么他龟毛较真，却又会默默做着一些看似多余却有用的事。他来自一个秩序森严、责任重于一切的地方，流落到这散漫红尘，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甚至“错误”的，但他似乎在以一种他自己的方式，慢慢适应，甚至……体会到了其中一丝“自在”。

“这里当然自在。”觅迷用力点头，指指他手里的宫灯，又指指远处天空炸开的一朵金色烟花，“想怎么看灯就怎么看，想吃糖就吃糖，累了就回家。规矩？这儿最大的规矩，就是自己过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