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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新邻与旧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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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灯节的热闹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百晓杂货铺隔壁空置了许久的小院,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乒乒乓乓”的搬运声,接着是匠人修葺屋瓦门窗的敲打声,最后是洗刷洒扫的泼水声。不过两三日功夫,那原本荒草萋萋、门窗破败的小院,便焕然一新,门口还挂上了一块簇新的小木匾,上书三个颇为娟秀的字——“漱玉斋”。

“听说是从南边州府搬来的一户人家,主家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姓沈,带着个老仆和一个小书童。”消息灵通的林大娘,端着新点的豆腐脑来串门时,压低声音对觅迷说道,“那沈公子看着挺和气,昨儿还来我摊上买了豆腐,说话文绉绉的,长得也白净。”她说着,眼神往隔壁瞟了瞟,又看看柜台后正在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一把新买(被胡糊鉴定为“铁质尚可,杂质略多”)铁锅的胡糊,意有所指地咂咂嘴,“哎哟,这下咱们西街可更热闹了。”

觅迷对来了新邻居倒没什么特别感觉,只要不是难相处的就行。她更关心的是胡糊手里那把锅——那是她咬牙花了“重金”,特意去铁匠铺定制的加厚精铁锅,足有寻常锅子两个厚,沉甸甸的,号称“耐烧耐造,传热均匀”。

“怎么样?这锅总行了吧?”觅迷凑过去,满怀期待地问。为了防止祖宗再祸害她的厨房和炊具,她可是下了血本。

胡糊将锅举到窗前光线好的地方,指尖拂过锅沿、锅底,又屈指轻轻敲了敲,侧耳倾听回声,最后还将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感受。

“铁质较之前那把确有提升,杂质少了许多,厚度均匀,敲击声沉而稳,勉强可堪一用。”他给出评价,虽仍带着挑剔,但已是难得的肯定,“然,新锅需以猪油细细开锅,反复炙烤浸润,方可去除铁腥,养成油膜,日后不粘不锈。此事……”

“我来我来!”觅迷连忙抢过锅,抱在怀里,“开锅我会!您老就别沾手了!”她可不敢再让这位动手,万一他又想出什么“以灵气浸润”、“引地火慢煨”的法子,这锅怕是还没用就先报废了。

胡糊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一个穿着干净青布直裰、面容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对着觅迷和胡糊躬身一礼,口齿清晰地道:“叨扰掌柜、先生。小人是隔壁新搬来的沈家书童墨竹。我家公子初来乍到,特命小人奉上些许南边家乡的茶点,聊表心意,还请笑纳。日后便是邻里,还望多多关照。”

少年举止得体,礼数周全。觅迷连忙接过食盒,笑道:“沈公子太客气了。我们是开杂货铺的,姓觅,这位是我表哥胡糊。回去代我们谢谢沈公子,改日再登门道贺。”

墨竹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去。

食盒里是几样做工精细的江南糕点,桂花糖藕、定胜糕、龙井茶酥,香气扑鼻。觅迷尝了一块,甜而不腻,酥软可口,赞道:“这沈公子倒是个讲究人。”

胡糊也拈起一块茶酥,看了看,闻了闻,才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道:“用料尚可,火候精准,制作者心静手稳,是用了心的。”

能得到胡糊一句“用了心的”评价,已属难得。觅迷心里对新邻居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然而,这份初时的和睦印象,很快就在接下来的日常琐碎中,遭遇了微妙的考验。

首先是声音。沈家公子似乎是个雅好音律之人,常在午后或傍晚时分,于院中抚琴。琴声淙淙,清越悠扬,倒也不算难听。但问题是,胡糊对此似乎颇为不耐。尤其是在他试图感知天地气机、或是研究某件旧物上的微弱灵力残留时,那“不合时宜”的琴声总会打断他的凝神。觅迷好几次看见他蹙眉望向隔壁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显然心烦。

其次是气味。沈家老仆似乎擅烹南方菜肴,时常有些酸甜或鲜香的气息飘过墙头。这本来无妨,甚至让人食指大动。但有一次,那老仆不知炖了什么汤药,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经久不散。胡糊当时正在后院尝试以特殊手法晾晒一批他“处理”过的草药,那突如其来的怪异药味干扰了他对草药气息的精准把控,导致其中两株药性相冲的草药险些“串味”,气得他当场拂袖,将那批草药全部收了起来。

最后,也是最让觅幽头疼的,是某种无形的“比较”。

沈公子似乎对隔壁这位气度不凡、寡言少语的“胡先生”颇为好奇,几次借故前来杂货铺。有时是买纸墨,有时是询问本地风物,言语间总是彬彬有礼,谈吐不俗,与胡糊的冷淡直接形成鲜明对比。街坊们议论起来,也难免将两人放在一处比较。

“沈公子真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胡先生嘛……本事是有的,就是性子冷了些,不好接近。”

“哎,你们说,觅丫头跟哪边走动会更合适些?”偶尔还有这样的窃窃私语飘进觅迷耳朵。

觅迷听得哭笑不得。她跟哪边“走动”?她只想安安生生开她的铺子!胡糊是捡来的麻烦祖宗,沈公子是新来的客气邻居,仅此而已。

但胡糊显然不这么想。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只是纯粹地觉得新邻居的某些行为,干扰了他的“正常”生活(虽然他的“正常”在旁人看来极不正常)。

比如这日午后,沈公子琴声又起。胡糊正在柜台后,对着一枚从城南旧货摊淘来的、布满铜锈的残破古钱币凝神感应,试图追溯其流转过程中沾染的驳杂气息。琴声悠悠,时急时缓,总在他即将捕捉到一丝关键痕迹时,扰乱他的心神。

几次之后,胡糊放下古钱,起身走到后院,对着隔壁方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琴声与墙壁:

“宫音偏浊,商弦微涩,角位滞涩未通。抚琴者心绪不宁,指法犹疑,不若暂且息心宁神。”

琴声戛然而止。

隔壁小院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沈公子有些干涩的声音:“……多谢胡先生指教。”

觅迷在前铺听得扶额。得,这下又把邻居得罪了。虽然他说得可能没错,但哪有这么直接说人家弹琴心不静的?

果然,之后两日,沈公子再未抚琴,也未登门。只是偶尔遇见,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少带了点疏远和尴尬。

觅迷私下对胡糊道:“你就不能……委婉点?人家好歹是新邻居,又没恶意。”

胡糊正用新锅(由觅迷严格按照世俗方法开锅成功)煮一壶山泉水,闻言头也不抬:“吾已委婉。若按实言,其琴技粗疏,乐理未通,徒具其形,未得其神,扰人清静。”

觅迷:“……” 这还叫委婉?!她简直想撬开这祖宗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然而,就在觅迷以为这位沈公子会就此与他们保持距离时,变故发生了。

那是个雨夜,雨势不大,但绵绵不绝。觅迷早已歇下,胡糊则在房中调息——自收灯节后,他似乎恢复了些,夜间打坐调息的时间更长了。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惊慌的呼喊打破了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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