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公子果然醒了。虽然身体虚弱,面色苍白,但神志清明,除了对昨夜惊险记忆模糊,并无大碍。沈家老仆一早便来报喜,并再次千恩万谢,坚持要奉上厚礼。胡糊依旧只收了几枚铜钱,说是“药引钱”,其余的坚决推拒了。
到了午后,雨过天晴,秋阳暖煦。沈公子不顾老仆劝阻,换了身干净衣裳,亲自登门拜访。他手里提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步履尚有些虚浮,但神色郑重,在书童墨竹的搀扶下,走进了百晓杂货铺。
铺子里,觅迷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绣线,胡糊则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胡先生,觅掌柜。”沈公子走到近前,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昨夜承蒙先生救命大恩,沈清感激不尽,特来拜谢。”他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但言辞恳切。
觅迷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回礼道:“沈公子太客气了,身子要紧,快请坐。”她搬来一张凳子。
胡糊也睁开了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清坐下后,将手中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向胡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谢忱,还请先生务必收下。”
胡糊的目光落在木匣上,没有立刻去接:“昨日已收药引钱,无需再谢。”
“药引钱是规矩,此物是心意,二者不同。”沈清坚持道,他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用淡青色锦带束着的古旧琴谱,纸张泛黄,边角有磨损,但保存尚算完好。“此乃家传的一卷前朝琴谱残本,据说是《幽兰》古调的一支变奏。清自知琴艺粗陋,不堪此谱,昨夜又蒙先生指点迷津,方知音律之道,深不可测。此谱留于清处,恐是蒙尘。先生非常人,或能窥得其中一二真意,也算……物得其主。”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点明谢意,又暗含对胡糊识见(以及昨夜驱邪本事)的敬服,更巧妙地将赠礼说成是“物得其主”,而非施恩图报,让人难以拒绝。
觅迷看向胡糊。胡糊的视线落在那卷古旧琴谱上,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将琴谱取出,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拂过锦带和纸页边缘,似乎在感知其上的气息与岁月痕迹。
“琴谱是真,年岁亦久,然是否《幽兰》变奏,有待商榷。”他给出了一个非常“胡糊式”的评价,但随即道,“此物确有些许古意留存,可静心凝神。你既有心,吾便收下。”
沈清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先生喜欢便好。”
胡糊将琴谱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这才抬眼看向沈清,语气比平日略缓:“你体内阴寒之气虽除,但根基受损,需好生将养。近日勿要劳神,饮食清淡,多晒日头。那枚玉蝉,已无害,可留作警示,亦可丢弃。”
沈清连连点头:“谨遵先生教诲。”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先生所言‘宫音偏浊,商弦微涩’之语,清回去细思,似有所悟,但仍有不解。不知……日后可否偶尔向先生请教音律之道?清绝不敢过多叨扰。”
这是想借请教音律,拉近关系了。觅迷在一旁听着,心想这位沈公子倒是很会顺杆爬。
胡糊看了沈清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不反感。或许是因为沈清的态度足够坦诚,也或许是因为那卷琴谱确实合他眼缘(虽然他嘴上挑剔)。
“音律之道,在于心与器合,心与天地契。你心绪未平,指下自然凝滞。”胡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至于请教……吾对此道,所知亦不算精深。若有闲暇,可探讨一二。”
这已是极难得的应允了,虽然用词依旧保守。沈清大喜过望,再次道谢。
又闲聊了几句凌云城风物,沈清才在墨竹的搀扶下告辞离去,临走前还热情邀请觅迷和胡糊得空去他院中品茶。
送走沈清,觅迷看着柜台上那紫檀木匣,揶揄道:“哟,胡大先生这是收了学生了?还是知音?”
胡糊没理会她的调侃,重新拿起木匣中的琴谱,这次,他翻开了几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娟秀而略显古拙的工尺谱字,旁边还有少量细密的蝇头小楷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