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谱……确有独到之处。”胡糊的目光落在那些批注上,眼神专注,“指法流转,暗合某种……吐纳节奏。非单纯娱人之乐。”
觅迷凑过去看了看,只觉得天书一般:“你看得懂?”
“略懂。”胡糊合上琴谱,若有所思,“此物,或许对吾恢复……略有助益。”
觅迷眼睛一亮:“真的?那这礼收得不亏!” 能帮到胡糊恢复,那是再好不过了。
胡糊不置可否,将琴谱仔细收好。他似乎心情不错,连带着看隔壁小院也顺眼了些。
这之后,沈清果然谨遵医嘱,静养了几日。待身体好转些,他便恢复了抚琴的习惯,只是时间变得规律,多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辰,且琴声比起之前,少了几分刻意的悠扬,多了些沉静与试探。偶尔,他会就某个指法或乐句,隔着墙高声请教胡糊。胡糊心情好时,会简洁地指点一二,心情一般时,便只当没听见。
奇妙的是,经过玉蝉一事,沈清似乎对胡糊的“冷淡”有了新的理解,不再觉得是怠慢,反而认为这是“高人风范”。他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和距离,但明显对胡糊(以及连带对觅迷和杂货铺)亲近信任了许多。有时会遣书童送些南方时兴的点心或自己写的字画过来,说是“邻里走动”。
街坊们的议论,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沈公子人是真好,知恩图报,又有才学。”
“胡先生嘛,看着冷,心是热的,本事也是真的!要不然沈公子那晚可就悬了。”
“也是缘分,一个善音律,一个懂古谱,倒是投契。”
“觅丫头夹在中间,我看也挺好,两边都熟络。”
觅迷听着这些议论,只是笑笑。日子照旧过,铺子照旧开。胡糊依旧龟毛,依旧会挑剔她的咸菜坛子和熬粥手艺,依旧会在研究那卷琴谱时完全忽略外界。沈清也依旧是那个温和有礼、偶尔抚琴的邻居。
只是,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胡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段老梧桐木,又寻了几块质地特殊的矿石,自己动手,做了一张看起来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七弦琴。他调试音准的那几日,院子里充斥着各种不成调的刺耳杂音,连隔壁沈清的琴声都尴尬地中断了好几次。
但当他终于调好,第一次随手拨动琴弦时,觅迷正在后院晾晒被褥。那一声琴音并不如何悦耳动听,甚至有些干涩,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一瞬间,院中秋日午后有些浮躁的空气似乎都沉静了下来,连墙头麻雀的聒噪都停了停。
觅迷抱着被褥,愣在原地。
胡糊只是试了一下音,便不再弹,继续低头研究他的琴谱去了。
但自那以后,偶尔,在极安静的黄昏或月夜,觅迷会听到后院传来几声零星的、不成曲调的琴音。那声音依旧算不上优美,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与隔壁沈清日渐流畅优美的琴声迥异,却奇异地并不冲突。
生活似乎又增添了新的、细微的旋律。鸡飞狗跳还在,摩擦冲突未减,但在这深秋渐寒的日子里,西街这小小的角落,却因为新邻的入住、旧琴谱的出现,和那偶尔响起的、生涩却独特的琴音,而显得更加鲜活、温暖,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寻常的雅致起来。
当然,这一切,都不能阻止觅迷在第二天早上,再次因为胡糊试图用他那张新琴的边角料(他声称是“余料,蕴含微弱木灵之气”)来垫锅,而爆发出新一轮的抗议。
“胡糊!那是你的琴!不是锅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