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胡糊,觅迷才稍稍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映着胡糊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再想起他刚才咳血还要强撑着处理那邪门铁牌,觅迷心里五味杂陈,之前争吵的气恼、这些天的冷战憋闷,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后怕和愧疚。
她是不是……太过分了?他那些挑剔,或许真的是出于安全考虑?他改良东西,虽然方式气人,但铺子生意确实更稳当了。他嫌弃这嫌弃那,可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谁,反而一次次帮街坊解决了麻烦,也包括她。
他来自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背负着秘密和“旧伤”,流落至此。他不懂人情世故,说话直接,或许……那只是他表达关心和负责的方式?只是她不习惯,也听不懂?
而她自己呢?因为铺子是她唯一的依仗,因为长久以来独自支撑的习惯,便对他那些“越界”的干涉格外敏感、抵触,甚至口不择言,说出了“既然什么都看不上,待在这儿干嘛”这样伤人的话。
他当时说“吾留在此处,自有缘由”,那冷硬的语气下,是不是也藏着被误解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正胡思乱想着,床上的胡糊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觅迷连忙凑过去:“怎么了?要喝水吗?”
胡糊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觅迷脸上。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未尽的话语。半晌,觅迷才低声道:“对不起。”
胡糊眸光微动。
“我不该说那些话。”觅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你……你也是为了铺子好,为了安全。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管这么多。而且,你那语气……有时候真挺气人的。”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着胡糊:“但我不该冲你发火,更不该说让你走的话。你……你别生气了。”
胡糊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觅迷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吾亦有错。”
觅迷一愣。
“吾……不谙此间人情世故。”胡糊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迟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只知优劣对错,直言不讳,未顾及你……身为掌柜之考量与颜面。吾之方式,或许……确有不妥。”
他顿了顿,看向觅迷手里还攥着的、已经空了的药粉包:“今日……多谢。”
觅迷鼻尖一酸,连忙摇头:“我那点东西,顶什么用?是你自己厉害……不过,你以后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就算东西不好,或者我做得不对,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否定,先问问我的想法?或者……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说?”
胡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试。”
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代表着一种退让和尝试。
“那……暖炉的事……”觅迷小心翼翼地问。
“吾会设计一个更稳妥的。”胡糊道,随即补充,“草图给你看过,你若觉得可行,再备料制作。”
“好!”觅迷连忙点头,心头一松,随即又皱起眉,“不过你现在这样……先别想这些了,好好养着。那什么‘旧伤’……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损耗过度,调息几日便好。”胡糊闭上眼睛,似乎累极了,“无碍。”
觅迷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没再追问。她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胡糊安静地躺着,那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蜷着,卸下了平日所有的冷淡和疏离,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她轻轻带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