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糊的“旧伤”和损耗,在他自己口中只是“调息几日便好”,但实际上,他足不出户地在后院小屋里待了五六天,脸色才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苍白,而非病态的惨白。期间,觅迷严格禁止他靠近厨房和任何需要耗费心力的事情,连每日的“晨课”都从寅时三刻被强制推迟到了辰时以后——为此胡糊很是不满,但鉴于他理亏(身体未愈)且觅迷态度坚决,只能勉强接受。
沈清深感愧疚,每日都遣书童送来精心熬制的滋补汤羹和各式精致点心。胡糊对大部分汤羹只是略尝即止,倒是对几样南方特有的、用特殊手法制作的蜜饯和糕点赞许了一句“尚可,火候精准”。这话传到沈清耳中,让他高兴了许久。
随着胡糊身体好转,冷战留下的最后一点冰碴也彻底消融。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新的默契:胡糊依旧会指出问题,但语气不再那么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偶尔甚至会加上一句“你以为如何?”;而觅迷也不再像炸毛的猫一样立刻反驳,会认真想想,若是觉得有理便采纳,若觉得不妥,也会试着讲出自己的道理。虽然大部分时候她的“道理”在胡糊看来依旧充满凡俗的“短视”和“将就”,但至少,争吵少了,商量多了。
这日,沈清亲自登门,送来一张素雅的花笺,是邀请他们三日后去他家中赴一个小小的“冬日赏梅宴”。
“寒舍院中几株老梅今年开得甚好,又恰得了些朋友从江南捎来的好茶。”沈清笑容温和,“便想邀几位相熟的友人小聚,赏梅品茗,也算不负这冬日雅趣。胡先生、觅掌柜若得闲,万望赏光。”
觅迷有些犹豫。赴宴?和沈公子那些文人朋友一起?她一个开杂货铺的,除了算账吆喝,哪懂什么赏梅品茗的雅事?到时候岂不是尴尬?
她看向胡糊,以为他必定会以“无趣”、“虚耗光阴”之类的理由拒绝。
不料胡糊看了看那花笺,略一沉吟,竟道:“可。”
觅迷惊讶地看向他。胡糊神色平淡:“梅花清冽,暗合冬藏之气。好茶亦可涤荡烦浊。去看看无妨。”
沈清大喜,又说了些宴集的安排,这才告辞。
待人走后,觅迷忍不住问:“你真想去啊?跟那些读书人一起,不嫌……吵吗?”她记得他可最不耐无谓的寒暄。
“沈清此人,尚可。”胡糊道,“其友如何,一见便知。况且,”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居室中,亦需感知四时流转,生灵变化。梅花凌寒而开,其性坚韧,观之可明心志。”
觅迷似懂非懂,但见他似乎真的有兴趣,便也点头:“行,那去吧。不过我得先说好,我可不会吟诗作对,到时候就在边上吃点心。”
三日后,天气放晴,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人身上好歹有些暖意。觅迷翻箱倒柜,找了身料子最好、颜色最鲜亮的袄裙换上,又给胡糊拿了那件深青色的新棉袍——他原本想穿旧袍,被觅迷以“赴宴需整洁”为由强行换上了。
沈家小院果然收拾得雅致。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点点红白花朵在寒风中颤巍巍地开着,幽香暗浮。廊下摆开了炭盆和茶案,除了沈清和苏砚(他因事暂未离开凌云城),还有两位本地小有名气的文人,一位姓赵,一位姓钱,都是斯文有礼的模样。
见胡糊和觅迷到来,众人起身相迎。沈清特意将胡糊让到上座,言语间恭敬有加。赵、钱二位起初见胡糊年轻(外表),衣着朴素,气质又冷,还有些疑虑,但几番交谈下来,发现此人虽然话不多,但言必有物,无论是梅花品种习性、茶叶焙制火候,还是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的笔意气韵,他都能随口道出关键,见解独到,甚至有些说法闻所未闻,细思却又颇含深意,不由地收起轻视,态度也郑重起来。
话题不知不觉从风花雪月,转向了各地奇闻异事。赵先生说起他早年游历时,曾在西南深山中见过一种会发光的奇石,夜晚灿若星辰;钱先生则讲起东海之滨有渔人捕到过背生诡异纹路的巨龟,龟甲上的纹路似字非字,无人能识。
苏砚忽然笑道:“说到奇闻,我倒想起胡先生族兄,那位苍云山的胡樾先生。我曾听山民言,胡樾先生不仅能辨识古物,还精通‘望气’之术,能观山川地脉之气,断吉凶福祸,甚至能引动星月光华,布设阵法。不知是真是假?”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胡糊身上。
胡糊正拈着一块梅花形状的糕点,闻言放下,神色平淡:“望气、布阵,确有其术。然非等闲可為,亦非用以炫技或妄断福祸。山川有灵,星辰有轨,循其理,察其变,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赵先生好奇,“胡先生对此道亦有涉猎?”
“略知皮毛。”胡糊道,“此地,”他指了指脚下,“凌云城虽小,但背靠苍岭余脉,前临云川支流,山环水抱,本是一处藏风聚气之所。只是近年来东南坊市扩建,乱挖沟渠,破坏了部分水脉流通,导致城东一带湿气偏重,易生瘴疠。”
沈清恍然:“怪不得城东每到春夏,总多蚊虫疫病。原来有此缘故。”
钱先生则更关心那“布阵”:“胡先生方才说布阵,莫非真能如传说中那般,摆下石头树木,就能改变一地风水气候?”
“阵法之道,在于引导和凝聚天地间本就存在的‘力’。”胡糊难得解释得详细了些,“如同治水,非无中生有造出水来,而是疏通河道,修筑堤坝,引导水流向所需之处。摆石植树,若位置、种类、排列合乎自然之理,确可微调局部地气,改善环境。但若妄图逆天而行,或所用不当,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