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那书生和卖货郎都没再出现，夜里也再无异常响动。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觅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胡糊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院小屋，似乎在准备着什么，气息比之前更加收敛，连每日固定的“晨课”都暂停了。他告诉觅迷，这是为了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以免惊扰到可能正在暗中观察的“猎物”。觅迷则严格遵照他的嘱咐，每日吐纳练习，留意来往客人，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

腊月二十八，年关更近，街上终于有了点零星的年货采买人气。午后，一个面生的货郎挑着担子停在了百晓杂货铺门口，吆喝着卖些针头线脑、年画剪纸。这货郎看着五十上下，黝黑精瘦，笑容憨厚，与寻常走街串巷的小贩并无二致。

觅迷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货郎拿起一张印着粗糙钟馗像的年画，一边展示一边闲聊般说道：“掌柜的，今年不太平啊，贴张钟馗镇镇宅也好。我这儿还有上好的朱砂，掺在墨里写春联，辟邪！”

朱砂？觅迷心头微动，想起胡糊提过邪术可能需要的东西。她面上不显，随口应和：“是吗？什么价？”

货郎报了价，又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我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这年头，可得当心些，我前儿走街，听说好几户人家都出了怪事，不是半夜听到哭声，就是家里的牲畜莫名死了。”

他说话时，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觅迷脖颈——那里挂着护身符的红绳露出一小截。觅迷下意识将衣领拢了拢。

“多谢关心，就是天冷，睡得浅。”她敷衍道，心里却提起十二分警惕。这货郎看似寻常，但话题总往邪祟上引，还注意到了护身符？

货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买了点针线便离开了。但离开前，觅迷似乎看到他担子角落里，露出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小瓦罐边缘，那瓦罐样式普通，却让她莫名觉得不舒服。

她将这个细节记下，告诉了后院里的胡糊。

胡糊听后，沉吟道：“朱砂、瓦罐……或许只是寻常货郎。但亦可能是试探。他注意到你的护身符，说明观察细致。”他走到前铺，站在货郎刚才停留的位置，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微蹙，“此处残留一丝极淡的阴腐气，与那夜窗下的磷粉尸尘略有相似，但更驳杂，像是长时间接触过多种阴秽之物。”

他看向觅迷：“此人嫌疑不小。若他真是施术者或其同伙，主动上门，一是探查你状态与铺子情况，二或许是想近距离施加影响，或留下新的‘引子’。”

觅迷后背一凉：“那我们现在……”

“将计就计。”胡糊目光沉静，“他既来试探，我们便示弱。从今日起，你装作精神越发不济，算账时常出错，偶尔扶额露疲态。铺子可提早一刻打烊。若他再来，你可顺势抱怨近日体虚多梦，求问‘驱邪’之法，看他如何应对。”

“引他主动出手？”觅迷明白了。

“嗯。他若按捺不住，或许会‘好心’提供些所谓的‘解法’，那其中必有蹊跷。届时，便是抓住他把柄之时。”胡糊顿了顿，声音更低，“吾之准备，也已就绪。只待‘它’入彀。”

于是，觅迷开始了她的“表演”。她刻意在熟客面前叹气，说夜里总被噩梦惊醒，白天也没精神。算账时故意多找或少找几个铜板，等客人提醒才“恍然”发现，讪笑着道歉。打烊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早。

街坊们只当她是因为血案受了惊吓，或是年关事多累着了，都善意地劝她多休息。林大娘还特意送了碗安神的汤来。

腊月二十九，下午。那个货郎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挑担子，只背了个小包袱，笑容依旧憨厚：“掌柜的，昨儿看您气色不好，我这儿有点自家配的安神香，不值什么钱，您试试？”

觅迷按计划，接过那用草纸包着的几根线香，露出虚弱又感激的笑：“多谢您惦记。不瞒您说，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心悸，睡不踏实，看了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货郎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掌柜的，您这怕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您这铺子位置……嗯，有些说道。光靠安神香怕是不顶用。”

“那……那可怎么办？”觅迷适时露出惊慌之色。

货郎左右看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三角形符包，递过来：“这是我早年从一位高人那儿求来的‘镇煞符’，您贴身戴着，或可挡一挡。不过……”他搓了搓手指，“这符制作不易，需些香火钱供奉，才能灵验。”

觅迷看着那符包，心头冷笑，面上却迟疑：“这……得多少？”

货郎报了个不算离谱但也不便宜的数。觅迷装作肉痛地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咬牙”买下，又“顺口”问道：“光戴这个就行了吗？要不要在屋里也摆点什么？”

货郎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又故作高深：“寻常摆放无用。需得在特定方位，以特定之物布置，方可真正化解。这样，明日年三十，午后阳气最盛之时，我再来一趟，帮你看看方位。今日你先戴着这符。”

觅迷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货郎。人一走，她脸上的惶恐立刻收起，将那符包用两根手指拈着，快步走进后院。

胡糊早已等在那里。他接过符包，并未打开，只是虚悬掌心之上，闭目感应片刻，随即冷哼一声：“内藏阴血咒力碎片，并掺有迷魂草灰。贴身佩戴，不仅无法镇煞，反会加速咒力侵蚀，令人神智昏沉。看来，他是想让你在明日‘化解’之前，先失去反抗之力。”

“果然没安好心！”觅迷咬牙，“那明日……”

“明日便是收网之时。”胡糊将符包用一张特制的黄纸封好，“他既约了午后，必有所图。你依计行事，届时只需将他引入铺中，靠近柜台血字之处。其余，交予吾。”

他看向觅迷，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赞许：“这两日，你做得很好。”

觅迷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少来，还不是被你逼的。”心里却莫名有点受用。

年三十，岁除日。清晨便有人家开始放起零星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食物的香气，但这份喜庆却冲不散西街深处那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