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糨走后，百晓杂货铺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这“恢复”里，又多了些不同——少了鸡飞狗跳的闹腾，多了几分胡糊和觅迷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比如胡糊会自然而然地将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觅迷也会在他“静立”时自动降低说话音量；又比如觅迷算账算到头晕时，胡糊会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虽然依旧会指出账目上的小差错。

这日春雨淅沥，生意清淡。觅迷闲来无事，想起爷爷在世时说过，阁楼上还有些他留下的旧物，一直没仔细整理过。她琢磨着，或许能翻出点能卖的东西，或是能用的家什。

阁楼低矮，布满灰尘，光线昏暗。觅迷举着油灯，在一堆摞得歪歪斜斜的箱笼杂物间翻找。大多是些破旧不堪的家具、生锈的工具、发霉的书籍。她有些失望，正准备下去，脚却踢到了一个藏在最里面角落的、包着油布的扁平木匣。

木匣很沉，表面的桐油漆早已斑驳。觅迷费力地把它拖到光亮处，吹掉厚厚的灰，解开已经脆化的绳子，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沓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旧账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是她爷爷那手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凌云城西街百晓杂货铺收支总录——天启廿三年至廿八年”。

天启廿三年？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账本了！觅迷有些惊讶，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里面的记录详细得令人咋舌。不仅记载了每日进货出货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备注了货物来源、成色评估、售卖对象、甚至还有简单的天气和市井传闻。字里行间能看出爷爷经营时的用心和……一种超乎寻常的谨慎。比如某条记录旁写着：“东市老刘处新到朱砂二两，色暗含杂，疑掺铁粉，未收。”又比如另一条：“售于巷尾陈氏‘安神香’三束，其夫卧病，嘱其夜间勿近窗口。”

这记录的细致程度，简直比她这个正经掌柜还上心！觅迷看得入神，一页页翻下去。账本里还夹杂着一些零散的纸条，有些是进货的凭据，有些是记录的药材配方片段，还有些像是随手记下的、意义不明的符号或短句。

翻到某一本的中段，她手指一顿。那一页的备注栏里，爷爷的字迹格外用力，写着：“‘那些人’又来探问‘老东西’，含糊应对，未露端倪。铺子恐已入其眼，需更谨慎。”日期是天启廿五年秋。

“那些人”？“老东西”？觅迷心头一跳。她想起爷爷在世时，偶尔会对着某件收了很久都卖不出去的旧物发呆，或是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出神。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爷爷心事重，却从未深想。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在另一本账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暗黄色纸张，比账本纸厚实许多。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迷宫又像星图的图案，线条繁复交错，中央有几个古篆小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图案旁边还有几行爷爷的批注，字迹潦草急促：“此图凶险，非人力可解，亦非吾家应有之物。封存，莫示于人，莫究其源。”

非吾家应有之物？觅迷拿着这张诡异的图纸，心头疑云更重。爷爷一个开杂货铺的，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还有他提到的“那些人”，又是什么人？难道爷爷和这间小小的杂货铺，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正思索间，楼下传来胡糊平淡的声音：“觅迷，有客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