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寅时初刻,贝勒府已然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夏忠全一夜未眠,带着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太监和府中得力人手,最后一次核对着今日大婚的繁复流程与无数细节。从胤礼所居正院到府门外的街道,皆已铺上崭新的红毡,廊庑间悬起连串的宫灯与彩绸,在熹微的晨光中氤氲出一片朦胧的喜气。
胤礼早已起身,由着内务府派来的梳头嬷嬷和太监伺候,穿上那套规制严整、绣着四爪行蟒的贝勒吉服。石青色缎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金银线绣成的云纹与江崖海水纹路繁复沉重,压得他肩背挺直如松。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与冠冕包裹、显得陌生而疏离的青年,眼神深处是一片与这满府喜庆格格不入的冷静。
“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先去祠堂告祭,再去乾清宫谢恩了。”夏忠全在门外低声提醒。
“知道了。”胤礼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纷杂的思绪——关于朝局暗涌,关于西北军情,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名为“福晋”的陌生女子,以及木匣中那方幽兰绣帕与“风波将至”的隐晦警示——尽数压下。
今日,他只需扮演好一个按礼成婚、感恩戴德的皇子。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府在京城的宅邸,更是早已乱中有序地忙成了一片。黛玉天未亮便被唤醒,沐浴、开脸、梳妆。凤冠霞帔层层叠叠地加在身上,金玉首饰压得她脖颈发酸,厚重的脂粉掩盖了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她如同一尊被精心妆点的玉人,端坐在镜前,任由嬷嬷们摆布,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曹寅夫人红着眼眶,一遍遍检查着嫁妆单子,又拉着黛玉的手,絮絮叮嘱着为人新妇的种种规矩与艰难。黛玉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到袖中那枚温润的、自小佩戴的平安扣——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今日之后,连这最后的私密慰藉,恐怕也要深藏了。
吉时将至,外头鼓乐声隐隐传来。曹寅亲自进来,看着盛装却难掩纤弱的侄女,喉头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句:“玉儿,到了那边……万事珍重。伯父……愿你好。”
黛玉起身,对着曹寅与夫人深深下拜,行了全礼。抬起头时,眼眶微红,却无泪滴下,只轻声道:“玉儿谨记伯父伯母养育之恩。此去……定当循规蹈矩,不辱门楣。”
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炫目的红。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华丽而沉重的花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与目光,也仿佛将她与过往那个在江南烟雨中吟诗作画的少女时代,彻底割裂。
紫禁城,乾清宫。
胤礼依制向康熙帝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指婚之恩。康熙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受了礼,温言勉励了几句“成家立业,忠君体国”的套话,又赏下不少物件。只是在胤礼告退时,皇帝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西北年羹尧那边,近日可有新的奏报?”
胤礼心中一动,垂首答道:“回皇阿玛,儿臣回京前,年将军正着力整顿互市,安抚归附部落,并加强黑水河方向的戒备。近日暂无紧急军情奏报。”
“嗯。”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在胤礼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青海安宁,来之不易。你既已成家,更需稳重。去吧,莫误了吉时。”
“儿臣告退。”
退出乾清宫,胤礼后背微有凉意。皇帝在这个时候特意问起年羹尧,是单纯关心西北,还是……别有深意?是在提醒他勿因婚事懈怠军务,还是在暗示朝中对他在西北影响力的某种关注?
他无暇细想,仪仗已在宫门外等候。翻身上马,在礼乐与护卫的簇拥下,向着曹府方向而去。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赞叹着皇家的气派与贝勒爷的年轻英武。胤礼端坐马上,目视前方,对两侧的喧嚣恍若未闻。
迎亲、奠雁、辞岳……一系列繁琐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当花轿终于起驾,在浩荡的仪仗与围观人潮中缓缓驶向贝勒府时,日头已近中天。
贝勒府门前,早已冠盖云集。宗室王公、勋贵重臣、各部官员,乃至与胤礼有旧的武将,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府内正厅及两侧厢房、庭院中,摆开了数十桌宴席,珍馐罗列,酒香四溢。道贺声、寒暄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烘托出极致的喜庆与热闹。
八阿哥胤禩来得不早不晚,笑容温雅,与几位宗亲谈笑风生,送上了一份极其丰厚且恰到好处的贺礼。四阿哥胤禛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与几位上书房大臣略作交谈后,便安静地坐在席间。十四阿哥胤禵则是最活跃的一个,大声说笑,拉着几位武将拼酒,仿佛他才是今日的主角。
胤礼作为新郎,必须在前厅接受众人的道贺与敬酒。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略显拘谨的笑容,一一回礼,言辞谦和。酒到杯干,却暗中运起内息,将酒力缓缓化去,眼神始终保持着清明。夏忠全与几名机警的护卫分散在人群不易察觉的角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韩四手下混入仆役中的眼线,也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
花轿临门,鞭炮震天响。喜娘搀扶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下轿,跨过马鞍、火盆,在一片吉祥的唱赞声中,被引向正厅。
拜天地,拜高堂(帝后画像),夫妻对拜。
每一次躬身,胤礼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和身旁那个沉默的红色身影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有算计。当司仪高喊“礼成——送入洞房”时,他清晰地看到八阿哥胤禩举杯向他示意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新娘被送入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前厅的宴饮则进入了高潮。劝酒声、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胤礼周旋于各席之间,虽刻意控制,但酒意仍不可避免地渐渐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