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似乎有车马急停和喧哗声。厅内喧闹稍歇,不少人侧目望去。
夏忠全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胤礼身边,低语道:“爷,门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甘肃镇守的旗号,说是奉年羹尧将军之命,有紧急军务文书,必须面呈贝勒爷!”
年羹尧的人?在这个时候?紧急军务?
胤礼心头一凛,酒意瞬间散去大半。他看向厅中主位的方向,四阿哥胤禛也正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八阿哥胤禩则放下了酒杯,饶有兴致地望向门口。
“请进来,偏厅说话。”胤礼沉声道,同时对夏忠全使了个眼色。夏忠全会意,立刻示意几名护卫悄然向偏厅方向移动,控制住通道。
来人是年羹尧麾下的一名千总,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焦急。他见到胤礼,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盖着火漆的铜管:“贝勒爷!大将军急报!五日前的消息,巴图尔突然集结主力,绕过我军正面防线,突袭了哈日陶勒部在野狐岭的冬牧场!哈日陶勒部损失惨重,头人哈尔巴拉重伤,其子□□率残部正向西宁方向溃退!巴图尔扬言,要血洗所有归附大清的部落!大将军已调兵拦截,但恐巴图尔声东击西,直扑互市或西宁!请贝勒爷速做定夺!”
消息如同冰水,泼灭了厅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纯粹喜庆。
哈日陶勒部遇袭!巴图尔果然不甘寂寞,选择了这个时机发难!是针对他大婚的挑衅?还是蓄谋已久的反扑?
胤礼接过铜管,迅速验看火漆印记,拆开取出密信。年羹尧的笔迹仓促而有力,所述与千总所言大致相同,但更详细,并请求朝廷速调临近兵马支援,且暗示青海各部因此震动,人心惶惶。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胤礼身上。那些方才还在劝酒欢笑的面孔,此刻都换上了凝重、惊疑、或若有所思的表情。八阿哥胤禩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四阿哥胤禛则微微蹙起了眉。
胤礼将密信缓缓折起,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眼神锐利如刀。他看向那千总:“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用些饭食。夏忠全,带他去。”
待千总退下,胤礼转过身,面向满厅宾客,举起手中酒杯,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遍大厅:“诸位,适才接到西北年将军急报,些许跳梁小丑,不安本分,又在边境滋扰。此乃疥癣之疾,年将军足可应对。今日乃胤礼大喜之日,不可因远边琐事,扰了诸位雅兴。胤礼在此,再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今日莅临!”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姿态从容,言辞镇定,将一场可能引发恐慌的边患轻描淡写地定性为“琐事”。
宾客们愣了片刻,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附和声。
“贝勒爷说的是!”
“年将军虎威,定能荡平宵小!”
“喝酒!喝酒!莫让那些蛮子坏了贝勒爷的好日子!”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却已截然不同。不少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盘算。西北战事再起,这位刚刚大婚、看似志得意满的年轻贝勒,是真正胸有成竹,还是强作镇定?
胤礼放下酒杯,对身旁的夏忠全低语几句,夏忠全点头,悄然退下安排。胤礼则重新挂上笑容,继续周旋于宾客之间,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内的心脏,正为西北那片苍茫草原上骤然升腾的血色烽烟,而沉稳有力地搏动着。巴图尔这一手,时机刁钻,来势汹汹。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冲突,更是对他过往青海政策的一次严峻挑战,是对皇帝刚刚给予他荣宠的一次公然试探。
婚礼的喜庆笙歌,与边关的紧急狼烟,在这一刻,荒诞而又真实地交织在了一起。
红妆犹在,素裹已临。
这漫长的一天,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