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喧嚣,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在胤礼从容饮下那杯酒、镇定宣布“疥癣之疾”后,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凝滞,旋即又被更刻意、更热烈的喧嚷所覆盖。丝竹再起,觥筹交错,仿佛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烽火与血腥,真的只是宴席上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变了。空气中的喜气掺入了疑虑与算计,每一道投向胤礼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审视。他能否真的稳住西北?这场突如其来的边衅,会否成为攻讦他“擅开边衅”、“处置失当”的新把柄?
胤礼仿若未觉,依旧周旋于宾客之间,只是酒饮得越发浅了,眼神愈发清明。他借着更衣的间隙,在夏忠全的引领下,快速来到偏厅旁的密室。
年羹尧派来的千总已草草用了些饮食,正焦急等候。见他进来,又要行礼,被胤礼抬手止住。
“信我看过了。”胤礼语速极快,“巴图尔此举,意在震慑,更在试探。哈日陶勒部虽遭重创,但主力未失,□□能战。年将军已在调兵,西宁城防无忧。关键在两点:第一,绝不能让溃败恐慌蔓延,吓倒其他观望部落;第二,必须迅速给予巴图尔一次迎头痛击,打掉他的气焰!”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青海简图前:“野狐岭遇袭,□□残部向东南溃退……巴图尔会追吗?他若追,便是孤军深入,远离黑水河老巢。他若不追,转而攻击互市或周边小部落,则危害更甚,但兵力也会分散。”
“大将军判断,巴图尔骄狂,且意在立威,很可能分兵追击□□,同时派偏师袭扰互市方向,制造混乱。”千总忙道。
“年将军判断与我相合。”胤礼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飞骑营主力现在何处?”
“按贝勒爷离青前布置,大部驻于西宁东北二百里处轮训,小股精锐分散于各要道监视。”
“好!”胤礼眼中寒光一闪,“你立刻持我手令返回,告诉年将军:第一,以大将军令,严令西宁及各堡寨坚守,互市暂闭,商队内迁,坚壁清野;第二,命飞骑营主力即刻秘密向野狐岭东南、黑水河支流‘白河谷’一带运动,那里地势利于隐藏,且是□□溃退和巴图尔可能追击的必经之路;第三,调西宁镇一部精骑,大张旗鼓做出增援互市方向的姿态,吸引巴图尔偏师注意力;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设法联络上溃退中的□□,告诉他,想为父报仇,想重振部族,就听我的!不要一味向西宁跑,要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入‘白河谷’!飞骑营会在那里接应他,打一个翻身仗!此外,让韩四留在青海的人,立刻动起来,在所有能接触到的部落中散布消息,就说巴图尔残暴不仁,袭击盟友,清廷大军即将反击,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尤其是喀尔喀右翼其他几个与哈日陶勒部有亲的小部落,要重点鼓动!”
一套组合拳,既有固守,又有诱敌,还有攻心。千总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末将明白!定将贝勒爷方略一字不差禀报大将军!”
“事不宜迟,你换匹马,立刻动身!路上若遇盘查,亮出我的令牌!”胤礼将一枚贴身令牌交给千总,又对夏忠全道,“安排两个得力的人,护送他出城,务必保证消息尽快送到年将军手中!”
千总匆匆而去。密室中只剩下胤礼与夏忠全。
“爷,前厅那边……”夏忠全面露忧色。
“无妨,我这就回去。”胤礼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无可挑剔的、略显疲惫却得体的笑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对了,新房那边……暂时不用惊动。”
“是。”夏忠全犹豫了一下,“只是福晋那边,今日礼数繁杂,又闻前厅变故,怕是……”
胤礼脚步微顿,想起木匣中那方绣帕与“风波将至”的警示。她……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敏锐。“让人送些精致点心与安神汤过去,就说是……我吩咐的。其余不必多言。”
前厅的宴饮,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持续到月上中天,方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重要宾客(八阿哥、四阿哥等人早已在得知军情后不久便“体贴”地告辞),喧嚣散尽,偌大的贝勒府骤然陷入一片带着余温的寂静。红绸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照着满院尚未收拾的杯盘狼藉,透出一种繁华落尽的寥落。
胤礼拒绝了夏忠全搀扶,独自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夜风拂面,带着春夜的微凉与残留的酒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胸膛中翻涌的杀意、算计与疲惫强行压下。西北的棋局已经落下关键一子,接下来便是等待与博弈。而眼前这座刚刚成为他“家”的府邸,还有那位正在新房中等待的、名义上的妻子,是另一盘需要他小心应对的棋。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
新房设在正院东侧的暖阁,此时依旧红烛高照,门窗上贴着的喜字在烛光下分外醒目。门外侍立着两个曹家陪嫁来的、低眉顺眼的丫鬟,以及夏忠全安排的两个沉稳的嬷嬷。
见胤礼到来,丫鬟嬷嬷连忙行礼,无声地退开一段距离。
胤礼在门前略一驻足,推门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馨香(脂粉与熏香混合)。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黛玉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吉服,端正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头上的红盖头纹丝未动。她坐姿极其标准,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着,泄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胤礼反手关上房门,阻隔了外界的目光与声响。他缓步走到床前,停下。室内静得能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去掀盖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一方鲜艳的红色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盖头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吸气声。然后,黛玉的声音响起,隔着绸缎,有些闷,却依旧清泠,带着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前厅……可是出了要紧事?”
她没有问安,没有依礼说那些吉祥话,开口便是直指核心。这出乎意料的直接,让胤礼眉梢微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西北有些军情,已处置了。”
盖头下的身影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便好。”又是短暂的沉默,“妾身……可否卸妆安歇了?礼制所限,已坐了一日,实是……有些乏了。”
语气依旧恭顺,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倦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套繁文缛节的无言抗拒。
胤礼伸出手,指尖触到盖头光滑冰凉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手下的人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没有犹豫,缓缓将盖头掀起。
烛光毫无遮拦地映照在黛玉脸上。厚重的脂粉难掩其下的苍白,长途劳累与一日紧绷,在她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影。凤冠压着的发髻纹丝不乱,却更衬得那张脸小巧得惊人。她的眼睛垂着,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唯有在盖头掀开、烛光刺目的那一刹那,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又归于沉静。
很美。一种近乎脆弱、却又带着玉石般冷硬内核的美。与三年前在曹府花厅惊鸿一瞥时相比,少了几分少女的鲜活,多了几分被命运与规矩雕琢后的沉寂。
胤礼将盖头放在一旁,开口道:“卸了吧。这些累赘东西,不必拘礼。” 他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黛玉似乎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低声对侍立在侧、同样有些无措的陪嫁丫鬟紫鹃和雪雁道:“替我卸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