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谷的捷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朝堂上激起的反响远比预想的更为剧烈。表面上是赞誉纷至,皇帝褒奖,兵部议功,连带着新晋的果亲王胤礼(大婚按制晋封)在宗室与勋贵间的声望也水涨船高。然而,平静水面之下,被这接连胜利刺痛的利益集团与政敌,其反扑也来得更加隐秘与刁钻。
攻击不再直接指向“擅启边衅”或“靡费国帑”——这些已被事实反复驳斥。新的暗流,开始涌向胤礼青海之策的“根基”:互市。
先是都察院几位素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忧国忧民,称“青海互市,虽暂安边隅,然引商贾深入,夷汉杂处,恐生奸宄,滋长物欲,动摇边民俭朴本心,更易泄露山川险要与军情虚实”,建议朝廷“慎之重之”,或“严加管束,缩减规模”。
紧接着,户部有司官在核算钱粮时,“发现”西宁互市近年抽税账目“似有不清”,与陕西、甘肃等地常关税收相比“颇有蹊跷”,虽未明指贪渎,但奏请“派员彻查,以正视听”。
更有甚者,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言:有说互市中汉商欺压蒙古牧民,强买强卖;有说清军驻防士卒借巡查之名,勒索商旅;最阴险的一条,则暗指主持互市的官员(自然指向胤礼提拔的王把总等人)“与蒙酋过往甚密,收受厚礼,恐有私相授受、里通外国之嫌”。
这些奏章与流言,单看似乎无关痛痒,甚至有些迂腐可笑,但汇聚起来,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旨在动摇皇帝与朝臣对“互市”这一新政的信心,从根子上质疑胤礼青海方略的可持续性与忠诚度。手法高明,显然背后有深谙朝堂规则的高手推动。
胤礼接到夏忠全整理汇总的消息时,正在书房与刚刚从庄子上秘密进京的胡铁手低声交谈。胡铁手带来了关于燧发枪簧片材料的最新试验结果——一种掺杂了特定南洋金属矿粉的合金,韧性与弹性似乎找到了更好的平衡点,但仍需大量测试。
“爷,八爷府上最近与那几位御史,以及户部的那位郎中来往颇密。”夏忠全低声补充道。
胤礼放下手中的合金样品,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终于换打法了。从军功上下不了手,便来掏我的根基。互市……确实是七寸。”
他沉吟片刻,对胡铁手道:“胡师傅,新材料加紧测试,但务必保密。庄子上一切照旧,该交的皇家供奉一件不少,甚至可略丰些。若有外人打探,只说是应内务府要求,试制些更精良的弓箭零件。”
“小老儿明白。”胡铁手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胤礼转向夏忠全:“有几件事,你即刻去办。”
“第一,以我的名义,给皇上上一道‘请罪兼陈情’折子。不必辩解流言,只详述互市开设以来,青海边贸税收实数、安抚部落数目、边境冲突减少情况,并与往年大军征剿所耗钱粮、伤亡做一对比。最后,主动恳请皇上派员(可提议由户部、理藩院、都察院联合)赴西宁‘核查账目,巡视利弊’,以示坦荡,并请皇上‘圣裁’,是否调整或收紧互市章程。”
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将核查权从暗处的攻击者手中,夺回到皇帝和公开程序里。
“第二,让韩四动起来。他不是说在京中铺开了一些眼线吗?重点查一查那几位‘清流’御史,以及户部那位郎中的家宅、产业、子弟,看看有无不法或可资利用之处。尤其是他们与京城几家大皇商,特别是与口外、西北有生意往来的皇商,有无勾连。记住,只需搜集,暂不动作。”
搜集敌人的把柄,未必立刻使用,但握在手中便是筹码。
“第三,给西宁的王把总去密信。让他将互市管理章程、税收细则、纠纷处理案例,整理成册,务必详尽清晰。同时,让他暗中联络乌苏部苏合、哈日陶勒部□□,以及另外几个真心归附的部落头人,以他们的名义,向朝廷上‘万民书’或‘陈情表’,不必文绉绉,就写实情:互市开了之后,部落日子是否好过些?盐茶布帛是否易得?部落间的仇杀劫掠是否减少?让他们用最朴实的蒙语写,找通事翻译,直接递到理藩院。”
用受益者的声音,对抗诽谤者的流言。这是最有力,也最难被驳斥的证据。
“第四,”胤礼顿了顿,“府里近日采买用度,尤其是大婚前后的各项开支,你亲自再核对一遍,所有账目必须清晰可查,符合规制。若有超出或模糊处,立刻补上或做出合理解释。非常时期,府内绝不能授人以柄。”
夏忠全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胤礼独自坐在书房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互市是他经略青海的核心一环,绝不容有失。这一局,看似是口舌之争、账目之辩,实则关乎他在西北的威信与长远布局。八哥这一手,确实打在了要害上。但他并非没有准备。三年的苦心经营,西宁那边的人心基础,庄子的技术储备,韩四渐渐张开的情报网,乃至……那位刚刚成为他福晋、背后站着曹家及其江南关系的女子,都是他棋盘上可用的棋子。
想到黛玉,胤礼目光微动。大婚那夜的“约法三章”后,两人便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相处模式。他多数时间在前院书房或校场,她则深居后院,除了晨昏定省(向宫中德妃请安,或他偶尔在府时),几乎不出院门。听下人说,她常在房中看书、临帖,或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偶尔调弄琴弦,却总不成曲调,唯有那架古琴,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们交谈极少,内容不外乎“今日天凉,王爷添衣”、“福晋安好”之类的套话。她似乎严格遵循着“相敬如宾”的界限,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但胤礼知道,她绝非木偶。那封“风波将至”的信,以及她那双沉静眼眸下偶尔掠过的细微波澜,都告诉他,这位曹家养女、他名义上的福晋,有着远超外貌的敏锐与静默观察力。